第318章 这三万人,这雪,这鬼天气……都是因为你!(1/2)
辽东,医巫闾山东麓,峡谷。
第五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东西在哭。
不是人声,是夜枭,或者别的什么冻死的野物。
篝火堆里柴禾早没了,只剩下发白的灰烬,偶尔被风吹起一星,旋即熄灭。
燕王喜缩在一块大石后面,背靠着山壁。
他没穿王袍,裹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毡衣,袖口磨得发亮,沾着油污和暗红色的血痂。
他睡不着,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眼皮刚要合上,外面山坡上就会「哐!」地响起一声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像铁钎子直接捅进耳朵眼,接着是鼓,咚、咚、咚,不快不慢,三五下就停。
等你心刚落下去,箭矢破空的声音又来了,带着火苗的箭头钉在帐篷边、石头上,烧不了多久,但足够让整个营地再炸一次。
五天了。
白天,石头会从山坡上滚下来,叮叮当当,吵得人心烦意乱。
入夜,花样更多,敲锣的,打鼓的,射火箭的,甚至还有人学狼叫,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山谷里来回荡。
你追出去,人早没影了,你刚躺下,下一轮又来了。
燕王喜的眼眶深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结着血痂。
他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麦饼,啃了半天,只啃下一点渣子,混着血水咽下去。
「王上。」
声音嘶哑,从旁边传来,将军臧荼跪在那里,脸上的胡茬结了冰碴,眼睛里布满血丝。
燕王喜没动,也没应声。
臧荼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低:「粮,还能撑三日。」
停了一下。
「人……撑不住了。」
燕王喜这才转过眼珠,看他。
臧荼的嘴唇哆嗦着,哈出的白气在火堆余烬的微光里凝成一团。
「昨夜,冻死十七个。」他的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是站着睡着了……等天亮换岗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燕王喜的眼皮跳了一下。
「岗哨轮换不过来,」臧荼的声音越来越低,「睡着的人,刀都握不住。秦人的锣一响,有人直接从山崖上滚下去了,没听见惨叫,雪太厚……」
「够了。」燕王喜开口,声音像破裂的陶片,刮着耳朵。
臧荼闭上嘴低下头,他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卷竹简。
竹简用油布裹着,但边缘还是被雪水浸过,微微发皱,他双手呈上。
燕王喜没接。
「秦将李信……」臧荼顿了顿,「射入营中的。」
沉默,风更大了,卷起灰烬,打着旋。
燕王喜终于伸出瘦、不住颤抖的手,接过了竹简。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着,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才用指甲剔开封口的蜡,展开竹简。
借着远处山坡上一闪而过的、秦军故意点燃的火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字不多,刻得很深,是刀尖在竹片上刻出来的。
「燕王弃国逃辽东,非社稷之主。然天道好生,若能献首祸者,王或可活。」
没有落款,但那枚玉玺的印记清晰无比,压在最后一行。
燕王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竹简在他掌心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
他擡起头,看向臧荼。臧荼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自己冻得发紫的膝盖。
「……首祸者。」燕王喜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荆轲刺秦,主谋者……太子丹。」臧荼的声音干巴巴的,「秦王……恨之入骨。李信所求,仅此一首级。」
燕王喜没说话,他又低下头,看那卷竹简,火光暗下去,字迹模糊在阴影里。
他看了很久,久到臧荼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燕王喜把竹简卷起来,递还给臧荼。
「去请太子来。」
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就说……孤有要事相商。」
臧荼接过竹简,动作僵硬地站起来,转身走向后帐。
他的脚步很重,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燕王喜依旧靠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前是那卷竹简,是那枚玉玺印,是那个活字。
他擡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有一道旧疤,是很多年前,抱着还是婴儿的丹儿时,被宫门铜钉划破的。
那时候丹儿很小,软软的一团,缩在他怀里,眼睛黑亮黑亮的。
风又起了,比刚才更冷。
后帐传来脚步声,不止臧荼一个。
帐帘被掀开,太子丹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那身半旧的锦袍,只是脏了不少,边角沾着泥雪。
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很干净,胡须也修剪过,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走到篝火堆旁,隔着几步站定,躬身行礼。
「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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