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都市 > 万历明君 > 第170章 宗罗百代,彻里至外

第170章 宗罗百代,彻里至外(1/2)

目录

王世贞一番话说完,本应石破惊天,却落得满场寂然。

功底深厚者,无不大受启发,蹙眉深思,浑然忘了外物。

功底浅薄者,一味抓耳挠腮,不得要领,只是觉得厉害非常,却又说不上厉害在哪里。

台下入座的今科会元孙继皋,介于两者之间,失神恍惚,喃喃自语。

先天理性……实践理性……道途之争……

俨然一副越是深思,便越是难受的模样。

李三才收回直勾勾盯着王世贞收入怀中的文章的眼神,面色凝重开口:「以德兄如何评价此文?」

孙继皋略微回过神,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迷惘:「说不上来。」

「若论开创,也不过是将道学脉络梳理了一脉,并未见得什么推陈出新的地方。」

道学,跟道门没关系,而是周敦颐开创的儒门正统,同时也是王世贞诵念的这篇文章梳理的脉络。

其源流于先秦,奠基于前宋,恢复了儒家中断近千年的所谓「道统」,也即「性命之学」,乃是如今儒门无可动摇,正统中的正统。

无论程朱、陆王,都是于此一脉相承,脱离不出这个樊笼。

孙继皋顿了顿,再度开口:「但是……」

「单单疏河导源,亦有汇成江河之象,甚至隐约有后续呼之欲出,我一时也堪之不破。」

「只论其人的学问,可谓学究天人,博古通今!各派学说信手拈来,其口气之大,见识之广,必然是当世宗师!」

这句堪之不破,就是孙继皋方才失神的缘故。

未见新学说,却又展现出大气象,这种奇怪的感觉,直让孙继皋别扭不已。

李三才听了孙继皋的话,只觉得不能再赞同了。

他惊叹道:「宗罗百代,师法古今,岂能不称之为一声宗师?」

学问都是一脉相承的。

就如同这位宗师所言,周张、程朱、陆王的学问,可谓是同源而出,后者皆是在前者的基础上,推陈出新。

圣贤的根基,不会是四海舶来,也不会是从天而降,梳理经学脉络,从来都是圣贤的必经之路。

而这一步,便称之为,宗罗百代的宗师!

孙继皋愈发惊叹:「以往都是一道之内,有所开创,我才能叹一声宗师,台上的两位教授师,薛公、李公、袁公,无不如此。」

「今日还是首次遇到,让我未见学说,便仰服称宗之人。」

「只这一点,哪怕未有开创,也足以台上称师了。」

作为今科会元,学问自然不低。

虽然一时想不通厉害在何处,但既然能让他觉得不凡,那就必然不是简单之辈。

李三才大院子弟,想事情注定没有这么纯粹。

只摸着下巴轻声道:「也不知道这是哪位宗师,莫不是春芳李公?」

他听闻李春芳也受邀入京了,今日却未见其人。

孙继皋失笑了摇头。

李三才毕竟学问差一筹,才会猜到李春芳头上。

但他一眼就看得出,这不是李春芳那个专做青词的假道学先生能有的水准。

他沉思片刻,揣测道:「应当是山农樵夫。」

李三才愣了愣,一瞬间便被孙继皋说服了,认同地点了点头。

山农樵夫,指的是颜钧,日用派的大儒。

以其高举山农樵夫为救世致知之道,所以自号山农、樵夫。

颜钧同样是个标签贴满的宗师——颜真卿之后、泰州王艮嫡传、谭纶的老师、胡宗宪的军事幕僚。

年轻时讲学天下,王之诰、邹应龙皆是其信徒。

徐阶特请其至京城讲学,三公以下,望风请业。

可惜,嘉靖四十五年,颜钧因为讲学时传授「近代专制」,以致「生灵无告无谋」的观点,被诱逮入狱,三年后改发边疆——即便没有文本狱,也不至于到能指斥中枢「专制」的地步。

其发边充戍之后,便被俞大猷发牌文,特聘为军师,而后以军功免除罪身。

如今隐居治学,教化百姓,已然不再涉足俗世纷争。

比起李春芳,这位经历传奇的当世大儒,才更有可能有这种水准。

「后生猜错了,不是颜山农。」

一道声音从两人背后响起。

两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名四十出头中年男子捋着胡须,话显然也是这位说的。

李三才连忙见礼:「周洗马。」

孙继皋听李三才称呼后,才反应过来是谁,慢上半拍见礼:「敬庵公。」

赫然便是那位号称融会濂洛关闽之学的周子义,同时也是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编修,以学行称于世。

周子义轻轻颔首,算是回礼,眼神却不在二人身上,似乎还在回味王世贞方才诵念的文章。

过了一会,他才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不是颜山农,高度不一样。」

孙继皋迫不及待追问:「高度?」

周子义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感慨:「方才孙会元不是说,没见得有什么推陈出新的地方,却总觉得气象万千么?」

孙继皋等着他的下文。

李三才也拧着脖子认真听着。

周子义斟酌片刻,既是自己梳理思路,也是提携后生,缓缓开口:「在场之人,连你们都能读出这一位,宗罗百代的学问,自然不足以令我等惊叹。」

「真正令我等悚然的,是这位超迈百年的高度!」

「这才是气象所在!」

周子义语气中的惊讶,使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气声。

李三才愕然:「超迈百年?」

这个词可不小。

孙继皋若有所思,蹙眉体悟。

周子义音色性感磁性,娓娓道来。

「当然超迈百年!」

「这位看今日之道学,犹如你我看先秦之道学!一句宋明以降,直让我汗毛乍竖!」

「恍惚之间,我几乎以为我朝已然亡了百年,这位自宙光之上巡游,在我等的尸骸面前,目露悲悯地刻下了墓志!」

「若非眼光超然尘外,怎么可能高屋建瓴到这个地步?」

「道学三阶段……这种口气,朱王复生都做不出这种学问!」

话音刚落,孙继皋身子立刻一震。

他恍然而通透了哦了一声,喃喃感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三才尤有不解:「当世还有人的学问高出百年?」

周子义伸出一根手指,将鬓发拨到耳后,笑道:「眼界高,不是说学问高,只说学问,与我不过两可之间。」

他精擅濂洛关闽之学,指的就是濂溪周敦颐、洛阳程颢程颐、关中张载、闽中朱熹。

这种审视道学,总汇于一的本事,他也有。

但这份超绝尘外的视野,周子义真的是哪怕做梦也超脱不出去。

李三才直言不讳问道:「既然学问不过如此,周洗马又如何称这位一声宗师?」

周子义看了李三才半响,忍不住劝诫一声:「你天赋不差,不好天天钻研结社之事。」

孙继皋见李三才被长者教训,不由打着圆场,解释一二:「道甫,周先生的意思是,推陈出新,不止需要学问积累,超然卓绝的眼光,同样于道学有天大的益处,否则朱子也不会排在陆子之上了。」

「如今这位的眼光,加上显出的学问,已经足以让周先生称宗了。」

说罢,他轻巧转移话题免得李三才难堪:「那敬庵公以为,这位宗师是何人?」

周子义陷入沉默。

半晌后才摇了摇头:「多半是位隐士,被李、二人的争论激出了山。」

……

「天下宗师不过十余,如今五位在台上,颜山农还在江西吉安著书,庞嵩从不离开天关书院半步……」

「和尚我是当真想不出这是哪位宗师。」

莲池和尚坐在张四端身旁,轻轻摇了摇头。

张四端闻言,惊讶道:「大和尚交游天下,竟也不知?」

大和尚双手合十:「说明机缘未到,等那位来了,你我便知晓是谁了。」

张四端点了点头,心中反而越发好奇。

他愈发庆幸自己没跟侄子一样躲懒不肯前来。

如今这场文会,愈发精彩了。

王学三大派,浙中王门的钱、王二人,南中王门薛应旗,泰州王艮门下的李贽,统统齐聚。

这就罢了,王学盛会,说句屡见不鲜也不为过。

但加上袁洪愈这位程朱正统,王世贞这个野路子靠名望走到前台的士林领袖。

那便可称之为风云际会了。

如今再添一位不曾出场的宗师人物。

台下佛门的大和尚,湛若水嫡传洪垣……

王、朱、陆、佛、杂,各道汇集一地,当真不愧门口那句「大明朝学术研讨会」。

……

台下众人交头接耳的功夫,台上多了一把交椅。

但,却比原本的座椅,小上那么一圈。

这是钱德洪一力主张的——他并不是很服气。

钱德洪面色肃然看着王世贞:「此文却有万千气象,但只做归纳,并未表明学说,有所开创,当不得与我等同列。」

「若是届时这位说出一番见地,才可换上与我等同等之交椅。」

论道论道,不止是学问功夫。

同时也讲究气势争锋。

要是人还未出场,一篇文章就让其与自己并列了,那后面的事也就没得辩了。

所以有些表面功夫,该争就得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