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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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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你下得真好。」

女孩似乎在笑,虽然她表情不显,但那微微颤起的唇角,似乎在预示着她想要做的动作。

刘姨喊吃早饭了。

用过早饭,李追远留意到,女孩又一次把自己给她开好瓢儿的咸鸭蛋,握在了手里,藏入袖口。

李追远抓住她的手,把咸鸭蛋拿出来:

「阿璃,吃的东西就吃掉,不要藏起来,你要是想收藏东西,我可以以后专门送给你一些礼物。」

女孩眼睛亮起。

用过早餐,李追远遵守约定来到东屋,柳玉梅不在屋里,也没按照老习惯在屋外喝茶,她故意躲得远远的。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进东屋里头来,看着灵堂上那满是秦柳两家姓氏的牌位,心里莫名涌现出些许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自己曾去过相似的地方有过相同的感觉,但具体是哪里以及是谁带自己去的,一时间想不起来。

李追远俯身拜了拜牌位,行完礼,然后动手将牌位上的几条脏毛巾和那颗臭鸭蛋收起。

秦璃这时伸手抓住李追远的胳膊,她的眼睫毛没跳动,身子也没颤抖,但也表示出了自己的不愿意。

也就是动手清理的是李追远,换其他人,哪怕是柳玉梅自己,女孩早就暴起了。

「阿璃听话,要收藏东西不要放这里,我们可以专门找个更好的地方来放,这里是用来摆牌位的供先人的,明白么?」

阿璃低下头,她很失落。

李追远则在思考,自己该送什么东西给她呢?

送吃的,肯定不行,她肯定会偷偷收藏起来再继续发霉。

「阿璃,我把那套棋送给你怎么样,不是新的,是我们今早下棋时用的那套,用小木盒装的。

就放你那里保管,以后早上你就拿出来找我,我们一起用那个下棋。」

秦璃擡起头,虽然依旧没有明显表情,却能感受到,她整个人变得明媚了。

屋门外,先前特意避开这会儿又悄悄靠近偷听起墙角的柳玉梅,不由翻起了白眼。

她已经能想像出自己孙女抱着那套不值钱玩具时的细心呵护模样了。

走出屋门,看见柳玉梅。

「柳奶奶。」

「哎。」

李追远没急着走,而是继续道:「柳奶奶,今天天气很好,您该多出去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好。」

「我跟阿力说了,他晚上忙完了后教你,你可别怕辛苦。」

「怎么会呢。谢谢柳奶奶。」

李追远牵着秦璃的手上楼梯时,恰好看见走下来的李三江,没活儿时,太爷一般都会晚起。

「最近学习怎么样?」

李三江忘记昨晚自己已经问过了,他只是享受这种关心孩子学习的长辈感觉。

毕竟,要是他真的细究下来,大概就会发现李追远最近一直看的是什么书。

嗯,也是因为秦璃一直陪着李追远看书,他对小姑娘有些怵,依旧不太愿意凑近。

「有点困难,但我会努力的。」

「嗯,努力就好。」

回到二楼露台东北角,李追远把书拿出来,摆好放大镜,又在旁边拿出一个空白作业本。

《阴阳相学精解》里,有不少关于「尺寸」「裁剪」的词汇和形容,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比较抽象的古文,应该是老医书里的常用。

这些,李追远看得懂字,却没有具体认知概念,只能拿笔先记录下来。

好在,前者可以问柳玉梅,他能看出来,虽说秦璃的衣服是订做的,但肯定经过柳玉梅的裁改。后者则可以问刘姨,刘姨明显是懂医术的。

这会儿,秦叔已经带回了做香的原材料,刘姨已经准备古法制香了。

李追远心里不禁感慨,阿璃这家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摇摇头,撇开杂念,李追远正式开始背书。

班上有两个同学,是真的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李追远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比不过他们,差距非常大,因为自己需要过两目甚至三目。

中途,保持弯腰拿放大镜姿势久了,脖子有些酸。

李追远左手继续拿着放大镜阅读背诵,右手去按捏自己脖子。

不一会儿,另一只温暖柔软的小手,也按捏上了自己脖子的另一侧。

李追远嘴角露出微笑,真是可爱的强迫症。

整个上午,除了带秦璃上了一次厕所喝了一次水外,李追远都在背书。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已经填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眼睛」。

等自己再把后头的「耳口鼻」都背完,那自己脑子里,应该会出现密密麻麻不知道多少张各式各样的人脸。

就算是京里最大的理发店提供给客户选择的发型模特款式,在自己这里,都属于过分贫瘠寒酸。

午饭后,李维汉和崔桂英来了。

李追远沉浸在背书中,没留意到坝子上的情况,身边的秦璃,自是不会提醒。

等察觉到秦璃身体开始抖动时,李追远才诧异地擡起头,看见故意放轻脚步走近的崔桂英。

他赶忙抓住秦璃的手,生怕女孩对着自己奶奶暴起。

崔桂英见孙子在认真看书,本意不想惊扰,这会儿也只是笑笑道:「小远侯,在看书呐?」

「嗯,奶,爷爷呢?」

「你爷在和你太爷说话呢。」

「是有什么事么?」

「也没啥事,和你没关系。」

「是三婶娘家那边的事么?」

「额……是的。说是那边想请你太爷去看看。」

「哦。」

一般遇到正规医院里很难处理的病症时,很多家属都会想法子走走偏门尝试一下,而且,这种老两口一起病下的事情,也不是很常见,确实奇怪。

「这细丫头可真好看。」

崔桂英作势就要伸手去摸摸秦璃的头,李追远赶忙挡在秦璃身前。

「额……」

崔桂英愣了一下,只能摸了摸自己孙子的头。

「奶,她认生呢。」

「哦,是么,倒是和你戏得蛮好的。」

和崔桂英说了会儿话后,李维汉也上来看孙子了。

不过,李维汉只问候了两句吃得好不睡得好不,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看。

等时候差不多了,他就准备走了。

临走前,李维汉说道:「哦,对了,小远侯,大后天你太爷要出趟远门,晚上不回来,正好那天村里人要去挑河,我带你一起去吧。」

崔桂英一听埋怨道:「干啥呀,带伢儿去挑河,你怎么想的?」

李维汉不以为意道:「就两天的事儿,在外头宿一觉,没啥大不了的,这又不是以前了,挑河工期短了,也没那么苦了,咱家四个儿子,包括雷猴潘侯不也要和我一起去的么。」

崔桂英:「就算三江叔要去九圩港出门不在家,小远侯不也能睡咱家里么?」

「叔说,不方便回家睡的,毕竟小远侯出了家,还没还俗。」

其实,李维汉本意也是想外孙了,再加上这次又是全家壮劳力出动挑河,他就想带着李追远一起去玩玩乐呵乐呵。

「小远侯,你愿不愿意跟爷爷去啊?」

「好呀,爷。」

「瞧瞧,伢儿都答应了。」

李维汉带着崔桂英离开了,他今天来主要是给九圩港的亲家那边传个话请三江叔的。

据说是有同病房的病人来了亲戚探望,那亲戚是石港镇的,把那石南镇思源村李家捞尸人的事儿讲得神乎其神。

亲家那边一听,这不是女儿嫁去的村子么,马上就联系过来想请人出山看看。

晚饭后,李追远就去坝子上等着了,柳玉梅也没食言,秦叔带着李追远来到屋后,开始教李追远功夫:

蹲马步。

按照秦叔的要求,李追远开始蹲起,然后秦叔的手,在每个发力点进行校正,同时嘴里诉说着各个注意细节。

经过长达一个小时的调整后,秦叔终于不再说什么了。

而李追远,已累得满头大汗,双脚都在发抖。

但秦叔只是让他休息了一会儿,又蹲了一个小时。

上楼梯回屋时,李追远是扶着墙的。

晚上,柳玉梅坐在屋门口纳凉,秦叔走到她身边站住。

「咋样?」

「脑子是真的好啊。」

「四肢不行?」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脑子好,学什么都快,比我小时候练武时,领会得快得多,他已经能体会到脚下生根的韵律了。

只是练功夫毕竟是要吃苦的,看他能不能坚持了。」

「怎么,你想收徒了?」

「不,我没有这个想法。」

「你好好教吧,记住,只教功夫。」

「好的,我明白。」

柳玉梅回到屋,坐到牌位前,拿起供桌上的一块糕点小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这会儿灵堂上已经没臭味儿了,她也能得以轻松惬意许多。

「阿璃喜欢一起玩的那李家小子,开始跟阿力学功夫了,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坚持下来,要是脑子又好又能吃苦……

乖乖,我真好奇他妈是怎么生出这样的孩子的。」

柳玉梅准备睡觉了,她要先放下自己的头发,伸手去拿梳妆台上的那枚铜镜时,却摸了个空,仔细一看,这台上哪里有铜镜?

可这屋里,是不可能进贼的,也没人会碰她的东西,除非……

柳玉梅走向卧室,看着正在熟睡的孙女,孙女怀里抱着一个小木盒。

「阿璃这丫头,不会拿我铜镜去做回礼了吧?」

……

接下来两天,李追远过得都很规律,看书、蹲马步。

第一天蹲马步很痛苦,早上醒来双腿依旧泛酸,第二天就觉得正常多了,等到了第三天,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痛苦和疲惫。

只觉得马步一蹲,想像着自己是一棵树,长在地上,按照秦叔教的,跟着自己的呼吸和心率节奏,身体轻微小幅度动态摇晃,连看了一整天书感觉昏沉沉的大脑,都变得清灵许多。

只不过,这三天晚上,秦叔除了教自己蹲马步,没再教别的。

李追远也不心急,因为他在看书上的突破更快。

只是死记硬背和算数堆栈,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三个完整白天加蹲马步后的卧室台灯夜读,他已经将《阴阳相学精解》看到第七本了。

除此之外,他还顺便将《命格推演论》看了三本,勉强掌握了推演命格的基础算法。

不过,他也清楚,这是仗着自己学习能力强所占的前期跑马圈地优势。

再往后,想要继续更进一步,就得花费时间与精力去一点一点攻克了。

尤其是《阴阳相学精解》第八本,他还没开始看,但心里,已经知道它的难度,可偏偏,这第八本,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就算没有大成,但学了这些东西,心里总是有些痒痒的,跃跃欲试,想看看实践效果。

二楼露台上,李三江正躺在藤椅上,一边抽着烟喝着茶,一边悠哉悠哉听着收音机里正唱的《铡美案》。

李追远走了过来,问道:「太爷,你生辰是啥时候?」

「咋了?」

「想提前记起,好给太爷过寿。」

「嘿,可不凑巧了,你刚回老家前,就过了,下次过,得等明年喽。」

「那您先告诉我,我好记下来。」

「好好好。」

李三江就把自己生辰说过了,细伢儿还问得挺详细,连时辰都问,他也没当回事,都告诉了。

接下来,李三江就发现,自己这曾孙一会儿仔细看着自己,一会儿又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小远侯,你在写啥呢?」

「计算。」

「数学题?」

「嗯,差不多。」

「让太爷看看。」李三江伸手拿过本子,发现本子上写的不是数字,而是一条条或密集或松散的横杠竖杠。

「这是啥?」

「计算步骤。」

「现在老师都教这种的么?」

「嗯,这样计算快。」

「哦,那你好好算,好好学。」

「嗯。」李追远一边继续观察着太爷面相一边继续算着。

「小远侯啊,太爷我明天就要去九圩港了,晚上不回来,汉侯说要带你去挑河?」

「嗯,我和爷说好了。」

「那行,就跟着出去透透气吧,你爷也是想你了,我跟你说,你爷那会儿,最稀罕的就是你妈,现在啊,他最稀罕的就是你,你爷,可是偏心得紧哟。」

终于,李追远算好了,他的眉头皱起,整个人,露出一股颓然的气息。

「嘿,小远侯,你这是咋了?」

「太爷,我算错了。」

「算错了就算错了嘛,知道错了就行,重新算呗,多大点事。」

李追远点点头。

在他根据太爷面相以及命格推演计算里,得出的太爷命格总结下来是:

【先天早夭、多病缠身、寿元不厚、财泉枯竭、命中忌水、禁走偏门。】

看看自己的推算结果,再看看面前躺着听戏的太爷。

要是只错一个两个,或者模糊一个两个,那就罢了,自己毕竟没学完全部,出点纰漏误差也正常。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全错的?

不,不是简单算错了,是全部相反啊!

浓浓的挫败感在心底升腾,这是在过往学习生活里,几乎没遭遇过的经历。

先前,自己心里还有点学得很快的沾沾自喜,现在,全没了。

「太爷,我回屋睡觉了。」

「行,去吧去吧,早点睡,明儿你爷早上来接你。」

「太爷,你也早点睡。」

看着李追远离去的落寞背影,李三江有些诧异地挠了挠自己下巴,心道:

这伢儿不就是做错了一道题,至于这样么?

……

回到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李追远看着面前的两套书,心里忽然有种想把笔丢掉,把书全都推地上的冲动。

他不想学了,产生了厌学情绪。

左手撑着脸,右手拿起书桌上的铜镜把玩。

那天晚上他就发现了,小围棋盒子不见了,原地则出现了一面很古朴的铜镜。

他知道,应该是阿璃拿走了自己的礼物,还送给他一个礼物。

铜镜里的自己,一脸沮丧。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才是自己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正常表现。

这一次,他面对这种莫名出现的情绪时,没有心慌和恐惧,也不用去反复催眠劝说自己的身份。

没想到,算错题,还能有这种效果。

李追远心里的挫败感慢慢被收起,他左手接过镜子,继续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右手拿起笔,开始计算起来。

我再算算我自己。

有句话,叫医者不自医。

但比这句话,更忌讳无数倍的是……命者不自算。

只是,李追远是靠着地下室搬出的两套书学的看相算命,没有老师教导,而且书的作者显然也没考虑,会有能看得进学得会这本书的人,会连这么基础的东西都不知道。就像是高数课本第一页,不会给你放一张九九乘法表。

算着算着,

李追远感觉自己脑壳有些昏昏沉沉。

应该是累了,嗯,算完就睡。

继续算下去,

感觉自己流鼻涕了,感冒了么?

伸手一摸,低头一看,

还好,没感冒。

不是鼻涕,

是血。

「啪!」

李追远小脸直接磕在书桌上,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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