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关下镇(1/2)
张远到断云关的时候,先看见的不是关。
是一座镇。
镇名关下镇。
三千户人家顺着山势铺开,一条主街从东头贯到西头,三里长。
街两边全是铺子。
卖舆图的、卖干粮的、卖伤药的、卖草鞋的,还有三家客栈、两家当铺、一间棺材铺。
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摞成一垛。
门板上积了灰,灰上落着雨点打出来的斑点,一层叠着一层。
至少关了半个月。
镇子里一半的人姓关。
姓关的是关户,关户世代守关。
三百年来,断云关那三十六座台,每一座台上都摆着关家的人。 更新不易,请记住官方唯一地址:.s.cm 热门小说最新章节优先读哦!
关家的男丁十六岁上关,五十岁下关,一辈子上下几千回,脚底板磨得比青石还硬。
关家的女人在镇上织布,织出来的布叫关布,青灰色,厚,耐磨,一面布能挡住半刀。
关布晒在街两边的木架子上,一片一片排过去,风一吹,整条街都在动。
外人进关下镇,头一回看的不是关,是布。
今天,架的木头还在,布没了。
一排排空架子站在街上,像一排排举着手的人。
张远走进镇口的时候,街东头有一口井,井边蹲着个老头。
老头在剥一只死羊,羊不大,皮剥了一半,露出来的肉已经发青。
老头的手很稳,一刀一刀往下走,嘴里念叨着什么。
「……第三台烧了,第十八台断了,我家的羊还是得剥。剥了卖给谁,卖给谁我不知道。羊不能烂在地里。」
他擡头看见张远,愣了一下,把刀放下,在羊皮上蹭了蹭手上的油。 「上关的?」
张远没答。
老头也不等答,低下头接着剥,刀尖顺着羊皮和肉之间的那层筋膜往下走。
「上关的,往里去。里头有个验关房,你得先去那儿。」
张远点了下头,往镇子里走。
老头在他身后又念叨了一句:「验关房在镇口,关老六那儿。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跟他犟,那老头犟了一辈子,比石头还硬。」
街上全是人。
不是关下镇的人,是从上面下来的。
他们挤在檐下,挤在台阶上,挤在墙根底下,地上铺着草席,盖着破棉絮,有的一家人挤一席。
卖水的小女孩提着一只小木桶,在人群里穿。
「水,一碗两个铜子。水,热的,热的——」
她走过张远身边的时候,擡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怯,只有一种很熟练的打量——她在打量他是不是个会买水的人。
张远摸出两个铜子递过去。
小女孩眼睛一亮,从桶里舀了一碗递上来,又补了一句:「热的,刚烧的。」
张远接了碗,没喝,转手递给了旁边草席上一个嘴唇干裂的老妇人。
老妇人愣了一瞬,接过去,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抿一口就停一下,像是舍不得喝完。
人群里,有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坐着。
孩子在哭,哭声又尖又细,一阵一阵。
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按,按不住。
她身边一个年轻男人低声说:「别哭了,别哭了。」
孩子不听。
那男人就又低声说:「界外的耳朵尖,哭声能把他们引来。」
孩子还在哭。 妇人擡起头,眼睛红着,冲着那男人发了一句火。
「他饿。他饿了三天了。你让他怎么不哭。」
男人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含着饼,哭声小了一点。
只有一点。
张远在一间铺子门口站着。
铺子是卖药的,门口摆着一张草席,席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袍子,袍角烂了,洗得发白,可袍襟上还绣着东西——绣着一片叶子。
张远看着那片叶子,站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绣法:云纹一样的针脚,从叶脉走到叶尖,中间不断。
苍梧宗。 那人坐在席上,脖子上缠着布,布从上往下缠,缠到胸口,只露半张脸。
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面前摊着一块木板,木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了,把木板擡起来,给路过的人看。
张远走过去,看了一眼。
木板上写着:
「苍梧宗,第三台,守。界外未破。」
「我还能写,说明还有活的。」
张远在他面前蹲下来。
那人擡起眼,看着他。
张远问:「第三台上,还剩多少人。」
那人低下头,用炭笔在木板角上写:「二百一十三。我们守了二十九天。何长老在第五台。」
写完,他把木板转过来。 张远看着那一行字,又问:「叶长风呢。」
那人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木板看了一会儿,才擡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了三个字:「还在。」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三个字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擡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他在木板最底下,又加了两个字。
「队正。」
张远站起身,冲他点了下头,往镇口那间验关房走去。
验关房不是铺子,也不是住家。
木门上钉着一块铁牌,牌上三个字:验关房。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四个字——「关禁三日」。
木牌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指印,有人抹过。 张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擡手敲了两下门。
「咚、咚。」
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伸出来一只眼睛。
那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看了看他腰上的东西,又往下看了看他的鞋。
然后门开了一半。
门里站着一个老头,很老,头发白得透明,背驼得厉害,手背上一层黑斑,身上穿着一件关布旧袄,补丁摞着补丁。
「上关的?」老头开口,声音很哑。
「上关的。」
「什么修为。」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还给不给上。」
「给。」 老头咳了两声,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关早就关了,从九曜台破的那天起关的。关上有令,谁都不许上。」
张远走进屋里,没动,看着他。
「那你还问。」
「问一声。」老头把门又推开一点,「问一声,是怕你是从三重天下来讨水喝的。要是那样,我屋里还有半缸水,你能喝一碗。要是你是上去送死的,那就别怪我多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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