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三个道途种子(1/2)
1494DR,枯萎之月(9月),第10日。
傍晚的海风拂过崖月湾,带走了秋日午后的最后一丝燥热,也将细碎的浪涛声送上瞭望潮庄园。
此时,太阳已经垂落至西边的海平面上,将整片海湾染得像融化的液态黄金。在这漫天瑰丽的晚霞映照下,位于庄园西南角崖地上的婚礼现场显得神圣而庄重。
精心搭建的木质拱门上缠满了盛放的白玫瑰与淡蓝色的鸢尾花,丝带在风中轻轻飘扬,仿佛是海浪的泡沫在空中飞舞。
数十排铺着洁白软垫的座椅整齐排列,来自各地的宾客们身着盛装,低声交谈着,脸上洋溢着或是真挚、或是礼节性的笑容。
凯博莱身穿一身墨蓝色礼服站在拱门下,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在身前,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条铺满花瓣的红毯尽头。
在他身后,将护甲添加了许多正式装饰的安杰洛轻轻拍了拍好友的后背,低声说了句什么,让凯博莱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悠扬的长笛与竖琴声忽然转为轻柔的引导旋律,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红毯的尽头,朱莉安娜出现了。
她今天美得令人屏息。层层叠叠的洁白纱裙如同层叠的海浪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头纱下那张原本因噩梦而略显憔悴的脸庞,在此刻精致妆容与夕阳余晖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圣洁感。
她的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一束捧花,另一只手则挽着她在这十年中唯一的血亲叔叔瓦里安。
这位深水城的商人今日穿得格外体面,黑色的丝绒礼服一丝不苟。他脸上挂着慈爱而又不舍的微笑,步伐稳健地带着侄女一步步走向新郎。
在旁人眼中,这是一位即将把掌上明珠托付给幸福的慈祥长辈,唯有坐在宾客人群中的崔林,确信自己在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抹格外冰冷的平静。
「新娘真美啊~」
听着周围的赞叹,崔林将目光扫向拱门立柱的阴影处、观礼席边缘的烛台底座,以及那棵巨大的橡树枝丫一在这些地方,各不相同的塞伦涅信物正等待着黑夜和月亮的唤醒,宛如一只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瓦里安带着朱莉安娜走到了拱门前。他停下脚步,将朱莉安娜的手从自己的臂弯中抽出,并没有立刻交给凯博莱,而是深深地看了侄女一眼。
「去吧,我的孩子,」瓦里安的声音温和醇厚,足以让前排的宾客听清,「去拥抱你的命运。」
朱莉安娜似乎有些颤抖,她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一一那里藏着崔林给她的塞伦涅圣徽。
或许是圣徽带来的安宁,又或许是凯博莱那充满爱意的眼神给了她力量,她看向周围一双双祝福的眼睛,没看到一丝扰人幻觉的迹象。
于是她坚定地伸出手,握住了凯博莱等待已久的手掌。
「在这个日与夜交替的时刻,在诸神与众人的见证下————」
没有牧师,由凯博莱父亲亲自担任的证婚人开始宣读誓词。
海风稍微变大了一些,吹动了朱莉安娜的长发。凯博莱温柔地替她理好发丝,眼中满是除了她之外再无他物的深情。
「我以泰德克斯特之名起誓,无论风暴还是宁静,无论富足还是贫瘠,我将守护你,如同深水山的基岩守护着北地,直到生命的尽头。」
朱莉安娜眼眶微红,声音虽然轻微却异常清晰,「我愿意。」
当两人在夕阳最绚烂的余晖中拥吻时,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瞬间淹没了海浪的拍击声。
领主夫妇欣慰地擦着眼角,宾客们纷纷起立祝福。
趁着夜色降临前的最后一小段时光,人们把排好的座椅搬到周围一圈的桌子边,将拱门和地毯周围的空间空出来,伴着音乐舞动。
一长串的佣人们也纷纷从主楼端出丰盛的菜肴,其中很多人都因为婚礼而被临时雇佣的当地村民。
人们跳着,笑着,就连瓦里安都和领主夫妇热切地交谈着。
落日的余晖渐渐走远,夜幕裹挟着半月开始在悄悄在天空中露头。
崔林慢慢和安杰洛聚在了一起,紧密盯着瓦里安的动作。
一旦发现他有任何准备行动的异常,他们就要抢先一步实施自己的计划。
至于为什么不现在就行动,是因为月亮还没有升起多少,此时塞伦涅和莎尔力量都不算强盛,所以双方都在等待。
又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人们大多已经吃了个半饱,热情和激烈的群体活动接近尾声。
人们散开为一个个人数更少的小团体,开始推进一些本就打算利用婚礼来进行的社交活动。
东方的半月已经高出了地面一截,正斜斜地照耀着这被诸多火光照得亮堂堂的婚礼场地。
崔林和安杰洛对视一眼,决定主动出手,占据先机。
于是安杰洛整理好护甲,手上拿着三个小巧礼盒朝凯博莱的父母走去。
「伯父伯母,作为凯博莱和朱莉安娜的朋友,我也准备了一点小礼物想要送给双方的长辈。」
他说完后拜托附近的佣人将正与当地宾客畅谈的瓦里安也叫到了附近,同时递给三位长辈三个礼盒。
「这是我私下里的一点小心意,愿这份来自古老传统的祝福能庇佑各位长辈。」安杰洛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但只有深知内情的崔林能看出他拿着礼盒的手指正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领主夫妇有些意外,但也满面笑容地接过了这份额外的敬意。
瓦里安则更是表现得像一位无可挑剔的绅士,他甚至先向安杰洛微微欠身致谢,才伸手接过了那只裹着深蓝色丝绒的盒子。
「你有心了,安杰洛阁下。」瓦里安的声音温和醇厚,目光却在瞥向天空那轮越发清晰的半月时,「在这个特殊的夜晚,收到礼物总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三人几乎同时伸手掀开了盒盖。
就在这一瞬间,一缕清冷的月光穿过橡树婆娑的枝叶,精准地投射在盒中之物上。
那是一枚枚纯银打造的圣徽,徽记上有着两只眼睛被七颗星辰环绕的图案,在月光下不仅没有显得冰冷,反而荡漾起一层如水波般柔和而神圣的辉光一那是塞伦涅,月之少女的恩泽。
领主夫妇看着圣徽,只是略显惊讶和不解,毕竟在这个家族里,早已没有了对某位神只特别虔诚的传统,但这毕竟是充满善意的祝福。
然而瓦里安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当他的指尖在打开盒子时不慎触碰到那枚沐浴着月光的银质圣徽时,就像是毫无防备地按进了一锅滚烫的铁水中。
呲!
一声令人牙酸的灼烧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一股混杂着焦臭味的黑烟从他的指尖腾起。
那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高温,更是两位亘古仇敌神只的力量在极近距离下产生的剧烈排斥与爆鸣。
瓦里安发出一声怨愤的闷哼,本能地猛一挥手,将那精致的礼盒狠狠甩了出去。
纯银圣徽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在红毯边上后还在微微颤动,散发着令周围阴影都为之退避的清辉。
原本还在欢笑交谈的人群瞬间死寂。乐师的手指僵在琴弦上,欢颜的人们错愕地停下交谈,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捂着手掌、面容因痛苦而扭曲的瓦里安身上。
「怎么回事?」
「那是————烟?」
「瓦里安先生受伤了?」
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声刚起,一道清亮的声音便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那只不过是一枚月之少女的圣徽!」
崔林大步从人群中走出,他的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瓦里安。
此时此刻,他不再收敛自己的气场,高达20点的魅力让他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每句话都牵动着众人的情绪。
他走到那枚掉落的圣徽旁,弯腰将其捡起,毫发无伤地握在手中向众人展示,然后冷冷地看向瓦里安,语气咄咄逼人,「在这充满幸福的婚礼上,在这月光照耀的夜晚,一枚代表塞伦涅的纯银圣徽,竟然会像烙铁一样灼伤一位「以此为荣」的长辈?」
崔林上前一步,逼近那个眼神渐渐冷得像寒冬一样的男人,声音拔高,与其说是逼问更不如说是审判,「瓦里安先生,您在害怕什么?您身体中究竟藏着怎样极致的黑暗与仇恨,才会让最温柔的月光都对您产生如此剧烈的排斥?」
「还是说—您真正侍奉的,并非光明与爱,而是那位在这阴影中窥伺已久的————黑暗女神?」
新郎和新娘挤过围观的人群赶来现场,朱莉安娜担忧又不解地跑到她叔叔身边,「怎么回事?叔叔你怎么受伤了。」
瓦里安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朱莉安娜搀扶着自己的手,然后将其松开。
「难怪我送给朱莉安娜的那条吊坠不见了,这两天还总是时不时就心烦。」
他看着站在一起的崔林和安杰洛二人,眼神中满是不屑和鄙夷,「原来是你们两个察觉到了蛛丝马迹,竟然在妄想阻止我。」
「但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为今天做了多少准备!」
崔林不想一直听他废话,于是拔出决斗者的特权直接朝他念咒释放了圣火术。
然而在这个戏法完成释放的前一瞬,瓦里安手中突然出现一根短魔杖。
这根漆黑的魔杖顶端固定着一颗奇异的黑色珠子,珠子周围的火光与月光都渐渐变弱,于是珠子看上去近似于一个纯粹的黑洞。
如同那珠子正释放出一种单纯黑色的光芒,而这种黑光能压过月光与火光。
随着魔杖被握在手中,瓦里安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圈半透明的黑色屏障,而圣火术绽放出的短暂光辉完全被这屏障隔绝在外。
突如其来的激烈冲突吓得周围宾客纷纷后退,凯博莱的父母也一边担忧地看向新郎新娘,一边退出段距离。
朱莉安娜明显被瓦里安此时诡异而冷漠的气场吓到了,不自觉地微微退开,并任由凯博莱将自己护在怀里。
不过瓦里安似乎不急着还手。
他转身看向朱莉安娜,但和早些时候看向新娘的眼神截然不同,」虽然没了影响心智的吊坠,但也无所谓,只是你可能会稍微难受一点。」
他微微举起魔杖,同时那珠子发出的「黑芒」似乎更盛了几分。
朱莉安娜痛呼一声捂住脑袋,然后眼神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有一双无形大手在剧烈搅动着她的大脑。
「————叔叔————你干·么?」
新娘费力地提出质问,而她的头纱已经因为她的挣扎而掉落在了地上。
凯博莱紧紧抱住她,不断呼唤着她的名字。
瓦里安无视着崔林轰击在他屏障上的魔能爆射线,将手中魔杖微微一点。
顿时,朱莉安娜停止了挣扎,神情变得无比呆滞。
瓦里安的另一只手上又凭空多出一把精致的匕首,而崔林甚至始终没看到他身上有次元袋。
被操控的朱莉安娜不顾凯博莱的拉扯,缓缓走向自己的叔叔,而瓦里安则伸出手,向她递来匕首。
「握住吧,刺出吧,用泰德克斯特的第一滴血,来为今晚的盛典拉开帷幕吧!
」
瓦里安的神色终于不再像死人般平静,而是渐渐多出一种激动与急迫,「当你以新娘的身份,刺穿那个罪人后裔的心脏时,将会是我们先祖等待了两百多年的、绝美的复仇!」
周围的宾客早已惊叫连连,终于有人开始彻底放弃继续留在这里的打算,转身就向场地外逃去。
但瓦里安突然高举起魔杖,顶端那颗黑色珠子仿佛在霎那间与漫天的黑夜融为了一体。
「失落的圣母啊!降下痛苦的阻碍,圈禁出今晚的舞台吧!」
虚无一股虚无但令人隐隐刺痛的力量悄然从珠子上散开,瞬间覆盖了瓦里安周围一百米的圆形区域。
同时,天空中的夜色仿佛滴下了几滴墨汁,在坠到众人头顶时转眼就摊开成了一层薄薄的球形屏障扣住了这整个区域。
没有任何一个宾客能跨越这层接近透明的屏障,甚至身体的任何部位触碰到屏障后都会哀嚎着倒在地上,许久才能再站起身。
瓦里安的另一只手保持着前伸递去匕首的姿态,眼看着朱莉安娜就要触碰到了那把匕首————
安杰洛突然高举起雕刻着精致淑妮圣徽的魔法长剑,「爱与激情的女士一火发的淑妮啊!」
他高声祈祷,胸口珍贵的宝石淑妮圣徽又烫又亮,「请保护这对真爱的新人,庇佑他们免受操弄吧!」
随着安杰洛那饱含信念的声音落下,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被猛然拨动。
如果是平时,爱之女神或许只会投下漫不经心的一瞥,但在今夜,在这被莎尔的阴影强行圈禁的舞台上,在那对因真挚爱意而紧紧相连的灵魂呼唤下,淑妮降下了祂的恩泽。
凯博莱与朱莉安娜手腕上那对被安杰洛在婚礼前赠送的玫瑰金手环,此刻竟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同时爆发出了如红宝石般璀璨且滚烫的光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勃勃生机的暖意,仿佛是两颗在那一瞬间同步跳动的炽热心脏。
「呃————啊!」
朱莉安娜那原本呆滞如木偶般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与挣扎交织的低吟。
在她那被瓦里安用黑暗神力强行封锁、变为一片死寂灰色的精神世界里,这股源自手腕、顺着血脉直冲脑海的暖流,就像是滴入滚油的烈火。
那是她在风暴初息时看向凯博莱的第一眼,是两人在夕阳下许下誓言时的心跳,是所有那些关于爱、关于激情、关于美好的记忆—一它们化作了最为锋利的武器,由内而外地刺穿了莎尔编织的「遗忘」与「空无」。
瓦里安原本胜券在握的冷漠表情瞬间凝固。他震惊地看着朱莉安娜刚刚握住匕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原本伸向凯博莱心脏的刀尖,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我不————」
朱莉安娜原本空洞涣散的瞳孔中,那层灰翳如破碎的镜面般片片剥落,重新露出了那双明亮而悲伤的眼眸。
精致的匕首从她手中滑落,让崔林和安杰洛选在喉咙的心放了下来。
朱莉安娜没有丝毫停顿,她猛地转过身,用那一身洁白的婚纱和看似柔弱的身躯,死死地挡在了凯博莱的身前。
她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巢的天鹅,直面着那个曾经养育她、此刻却如同恶魔般的叔叔。
那对玫瑰金手环上的光芒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在这对爱人紧紧相依的时刻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虽然薄弱、却充满了坚韧神性的粉金色屏障,将他们周围数米来自莎尔的阴暗之力都驱散一空。
「你在说什么复仇?叔叔!」
「我们一家明明连个像样的家族都算不上!」
朱莉安娜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愤怒,她死死盯着瓦里安,眼中不再有往日的依恋,只剩下决绝,「你想让我杀死我最爱的人?理由还是我根本不了解胡言乱语?」
「你休想!哪怕黑暗女神也无法强迫我!」
凯博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毫不犹豫地从身后紧紧抱住妻子,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她,同时也与她一同怒视着前方。
瓦里安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在黑暗结界中格外刺眼的爱之光辉,他脸上的震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杂着悲悯与疯狂的平静。
「爱————这就是你们的反抗么?真是令人感动的戏码。」
他并没有因为控制失败而暴跳如雷,反而在眼角流下了一行清泪。那泪水划过他依然平静的脸庞,显得无比诡异。
「既然如此,既然你选择了这份所谓的爱,而背弃了血脉中的仇恨————」
瓦里安缓缓擡起空着的那只手,「那就用另一种方式来偿还吧。朱莉安娜,我亲爱的侄女,你以为我这十年仅仅是在抚养你长大吗?」
「不,在数千个相处的日和夜中,我早已在你那温暖的身体里,种下了一颗只属于黑暗的种子。」
「我现在随后可以让它发芽,以你的生命为代价孕育出更美丽、更有用的黑暗。」
「但在你我永别之前,我还是会仁慈地让你明白一切。」
他擡起的手虚空一握,仿佛扯住了某种笼罩着一切、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帘幕,并高声呼喊,「尊贵的暗夜夫人!请掀开您精巧的掩蔽,为所有愚人展现当年的真相吧!
」
随着瓦里安那癫狂而虔诚的呼喊落下,他虚握的手掌猛然向下一扯,仿佛真的撕裂了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帷幕。
原本只是笼罩在婚礼现场上空的黑色结界,此刻竟如决堤的洪水般向外疯狂扩张。
这股黑暗以望潮庄园为中心,顺着崖壁倾泻而下,漫过蜿蜒的缓坡,吞没了整齐排列的民居,最终冲入崖月湾那原本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一刻,整个崖月湾的数百名村民,无论是在家中休憩,还是在酒馆畅饮,亦或是在码头巡夜,都惊恐地发现——世界变了。
天空中的半月与星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黑色天幕。
「看着吧!这就你们歌颂的英雄史诗」!」
瓦里安的声音经过神力的放大,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甚至脑海中轰然炸响。
紧接着,那笼罩天地的黑暗开始扭曲、重组,化作了一场宏大而无声的巨型幻影,覆盖了现实中的每一寸土地。
村民们震惊地看到,原本平静的海面上,数艘挂着黑色骷髅旗的战船破浪而来。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艘商船,而是两百多年前的海盗突击舰。
幻影与现实于此重叠。
在庄园的婚礼现场,凯博莱的父母颤抖着看到,一位身材魁梧、面容与凯博莱有几分神似的年轻男子一那是被他们家族画像供奉了两个世纪的先祖「航海家泰德克斯特」——正狞笑着踢开「老领主」的大门。
从来都没有所谓的风暴。
幻象中展示得清清楚楚:泰德克斯特率领的海盗们在无月之夜登陆,他们挥舞着弯刀,将那些所谓的「等待救援的渔民」—也就是原领主的卫兵们,一个个砍倒在血泊中。
火焰在幻象中燃烧,那是老领主的庄园在两百年前的那个夜晚被付之一炬的景象。
那些陷落于火中的建筑里,甚至还有一座专为塞伦涅建造的祈祷室。
「不————这不可能————」凯博莱的父亲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他脑海中那个仁慈、勇敢、在大风暴中拯救万民的先祖形象,正在眼前这血淋淋的真相面前崩塌。
紧接着,画面流转到了最令人胆寒的一幕。
在如今举办婚礼的这片崖地上,当年的泰德克斯特并没有放过老领主的家人。他将老领主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全部驱赶到了悬崖边。
他没有直接杀死他们,而是跪在地上,向着虚空中的黑暗祈祷。
「伟大的暗夜女士,我向您献上这些高贵的血肉与灵魂。作为交换,请您降下遗忘的帷幕,掩盖我们的罪行,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忘记这场屠杀,只记得我带来的拯救」。」
幻象中的泰德克斯特从未停下口中的祈祷,但同时也没有停下割断一个个喉咙的屠杀之手。
黑色的触手从虚空中伸出,缠绕住了那些血流如何、尖叫哭喊的妇孺。
莎尔的神力在两百年前回应了这场邪恶的交易。
那些受害者在绝望中被黑暗吞噬,连尸骨都未曾留下,而他们存在的痕迹,也随之从历史和人们的记忆中被抹去。
整个崖月湾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村民都呆滞地看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幕,他们引以为傲的历史,他们敬爱的领主家族,原来是创建在如此卑劣的谎言与屠杀之上。
然而,幻象并未结束。
在那场黑暗的献祭中,在一片混乱与阴影的缝隙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那是老领主最小的女儿,一个年仅几岁的女孩一借着夜色的掩护,从一处狗洞中钻了出去,跌跌撞撞地逃进了荒野。
视角拉近,那女孩惊恐回头的面容,竟与此刻站在婚礼中央的朱莉安娜有着七分神似。
瓦里安看着这漫天的幻象,看着周围人崩溃、震惊、恐惧的神情,发出了快意的狂笑,「看到了吗!凯博莱!你的家族不是什么英雄,是窃贼!是屠夫!是依靠出卖灵魂给黑暗女神才换来这两百年荣华富贵的卑鄙海盗!」
他猛地指向怀抱朱莉安娜的凯博莱,手指颤抖,满眼血红,「你知道你们泰德克斯特最可悲的是什么么?」
「不是这场两百多年前的罪,而是你们竟然贪心到连这份罪孽都不愿背负。」
「一代又一代,你们甚至对自己的后代隐瞒真相,只教授粉饰过后的历史。」
「这种愚蠢最终将导致泰德克斯特于今晚被毁灭!」
「正是因为你们让这段历史被彻彻底底的遗忘了,所以在我侍奉莎尔女士之后,祂才会慷慨地将真相赏赐给我。」
「女士的确乐见遗忘与失落,但应当铭记的人决不能忘!」
此时,在远离舞台中央的结界边缘,混杂在人群中安慰宾客的沃克学士突然如梦初醒,「阿根特————我想起来了,那些书籍上记载的————原领主的姓氏是阿根特!」
很明显,随着莎尔主动展示这一切,对当年历史的屏蔽彻底消失了,越来越多的当地宾客想起了在泰德克斯特之前的领主姓氏,声音大到让崔林等人都足以听到。
虽然按照传承的习俗来说,身为原领主女儿后代的瓦里安和朱莉安娜并不该继承那个姓氏。
但干分自然地,崔林在心中默念了两个全名:瓦里安·阿根特,朱莉安娜阿根特。
「朱莉安娜!」瓦里安再次怒喊并伸出手掌,「毫无价值的爱」蒙蔽了你的双眼,让你怯于为自己的先祖报仇。」
「既然如此,就让黑暗抽芽绽放吧!」
崔林明白单靠自己甚至无法打破瓦里安的屏障,更别说挽救这场危机。
于是他双手将一枚塞伦涅的圣徽握在胸口,擡头看向结界外那稍显黯淡的半月,「白夜女士、银之圣母——请为我们洒下足以驱散黑暗的月光吧!」
随着瓦里安那只仿佛握碎了希望的手掌猛然收紧,朱莉安娜发出一声甚至超越了人类听觉极限的凄厉惨叫。
在凯博莱绝望的注视下,他怀中爱人的腹部衣物瞬间崩裂,紧接着是血肉。
但喷涌而出的并非鲜红的血液,而是粘稠如沥青般的黑色暗影。
一只剃刀般锋利的漆黑利爪从她体内探出,以此为支点,硬生生地撕开了那具娇弱的身躯。
一头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倒刺的巨口,浑身流淌着阴影粘液的怪物,带着对生者无尽的憎恶,从朱莉安娜残破的躯体中爬了出来。
「不!!朱莉安娜!!」凯博莱的吼声如泣如血。
然而,就在那怪物完全钻出,即将把这血腥的祭典推向高潮的刹那,一股清冽、寒冷、却又无比神圣的气息骤然降临。
那是塞伦涅的回应。
崔林与安杰洛此前藏在橡树枝丫间、埋在烛台底座下、压在壁纸缝隙里的数十枚信物,在这一刻同时共鸣。它们不再是凡俗的金属或木头,而是变成了夜空中月亮的眼睛。
数十道银白色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射出,它们交织、汇聚,最终化作一道直径数米的宏大月光之柱,不偏不倚地笼罩住了濒死的朱莉安娜,也如同一道银色的墙壁,将刚刚爬出的阴影怪物狠狠弹开。
「吼!」
那阴影怪物被月光灼烧得发出滋滋声,它翻滚着落地,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将充满杀意的感知锁定了几乎被吓傻的凯博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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