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崇祯起居注(2/2)
「殿下的印信呢?」
「丢了,逃命时丢了。」
「这牙牌倒是保管周全。」
「贴身藏着。」王旭自怀中又取出一块蟠龙玉佩,置于桌上,「此乃父皇所赐,是我唯一可证身份之物。」
方光琛俯身拾起玉佩,就灯细看。确是宫中之物,和田白玉,雕工精湛。
但宫物可盗,可夺。
「殿下。」方光琛放下玉佩,「恕学生直言。您出现得太巧,所知细节,一个逃难之人,本不该记得如此分明。」
王旭心跳骤急,却未移开目光。
「那夜火光,那些惨叫,那些尸骸……」他缓缓道,「我此生难忘。每一幕,皆刻于此。」
他指了指自己额角。
方光琛不语。他在权衡。
杀此人,若真是太子,吴三桂必不容他。
不杀,若是闯贼细作……
「方先生,」军士低声道,「是否先拘押起来,等总镇回来定夺?」
「总镇去调关宁铁骑了,一时难归。」方光琛道,「况且,若他真是太子,拘押便是大逆。」
「那……」
方光琛盯着王旭,忽问:「殿下可记得,去年冬至,陛下于奉天殿行立储大典,殿下所穿何服?」
王旭脑中飞转。
史料,笔记,论文。
崇祯十六年冬至,崇祯于奉天殿正式册立朱慈烺为太子,行大典。然后……
「绛纱袍,赤色裳,九旒冕。」王旭道,「是父皇亲赐。冕前垂白玉珠九旒,袍上织日月星辰十二章。」
「谁为殿下更衣?」
「司礼监掌印王德化。」
「大典上,陛下说了什么?」
「父皇说,」王旭顿了顿,模仿崇祯语气,「自今日起,尔为东宫。须记,为君之道,在敬天,在法祖,在勤政,在爱民。」
方光琛目光微动。
这些细节,唯当时在场者方知。
他虽未在场,但事后听朝臣议论,略有耳闻。
「还有呢?」
「父皇赐我宝剑,是永乐年间所铸龙泉剑。他说,此剑随成祖五征漠北,当斩尽天下逆贼。」王旭续道,「后命王承恩斟酒,是绍兴贡酒,烈得很。」
他心中暗忖:我明史论文反复写了近八十万字,崇祯朝起居注翻烂了,这点细枝末节,岂能难倒我?
方光琛静默良久。
「那殿下以为,」他终道,「总镇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此问更险。王旭不知吴三桂此时具体谋划,但他知历史走向。
「讨贼。」王旭道,「愈快愈好。父皇殉国,我流落至此,大明需有人擎旗。吴总镇是国家柱石,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李闯有百万之众。」
「吴总镇有关宁铁骑。」王旭直视方光琛,「且闯贼不得人心。他逼死君王,天下共愤。只要吴总镇举起义旗,四方忠义必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当以大明太子之名,颁讨贼檄文。如此,吴总镇出兵,名正言顺。」
方光琛凝视他,足足十息。而后,缓缓躬身长揖。
「学生失礼了,殿下。」
他垂首,行全礼。
「请殿下在此歇息,所需一应物品,但凭吩咐。总镇归来前,学生必保殿下周全。」
门扉合拢。
王旭坐于原处,未动。后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赌赢了。暂时。
但方光琛最后那一眼,他读懂了。那不是全然的信服,是权衡后的抉择。
方光琛选择相信,因相信的利大于弊。
一个活着的大明太子,对吴三桂而言,是无价筹码。
这也意味着,自此刻起,他再不能是王旭。
他是朱慈烺,大明太子,未来天子。
然此刻远非松懈之时,待见到吴三桂本尊,方是真正难关。
门外忽传来人声:
「殿下一路风尘,可需热水沐浴更衣?」
王旭整襟端坐,扬声道: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