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青庐有期(1/2)
夜色深深,饮汗城郊的白杨精舍,没有了白日里的书声朗朗,唯有山长卧室内一灯如豆。
戴玉山独居于后园西斋,此时,他一身青衫,做远行打扮,最后扫视了一遍这教书育人多年的所在,轻轻一声叹息,转身向外走去。
廊下,肃立着十几个人,为首者一身布衣,形貌朴素,属于扔人堆里就很难叫人再认出来的那种,太过于普通,毫无形貌特质。
这人是朱大厨的内侄,如今在他摩下,也是一员得力干将,名叫方天化。
方天化见戴玉山从房中出来,便微微一欠身,道:「玉山先生,路径、舟车、关隘、
沿途接应皆已齐备了,咱们这就可以上路。」
「有劳了。」戴玉山向方天化点点头,轻笑道:「老夫不过一杂学老儒,竟让火山将军如此费心,着实有愧。」
方天化笑道:「先生过谦了,杨总戎说,先生您教化天下,功德无量,如今烽烟四起,万万不可让先生您受了惊扰,是以再遣我等来,确保先生您的安全,请。」
戴玉山点点头,便带着自己的贴身小厮,向侧门走去。方天化等人立刻紧随其后。
方天化为了让戴玉山能顺利抵达上邽,做了极其周密的安排。几时动身,使用什么交通工具,如何避开关卡隘口,走哪条荒僻小径————
出走的消息传开后,他们对如何隐匿身份规避搜查围堵,每一处细节都做了精心设计,且准备了几套方案,以确保万无一失。
戴玉山心爱的文房四宝、批注典籍、珍藏的孤本,尚未完成的书稿,全都封存入匣,另行派人,送往上邽。
他们这一行人,只负责戴玉山一人安全。
玉山先生悄然离开了白杨精舍,草木如常,仿佛此间主人从未离去。
待到次日破晓、饮汗城门打开,白杨精舍响起用早膳的钟声时,戴玉山早已不知所踪。
天光大亮,寄宿精舍的一众学子束发整衣,来到学堂,昨日早早通知过了,今日玉山先生要亲自开坛讲学、释疑解惑,大家自然珍惜这个机会可是他们在大学堂里坐了很久,已经过了时间,仍不见玉山先生人影,众学生这才觉得有异。
老师座位后面本有一扇大屏风,主图是周公的冕服坐像,手持玉圭,背景则是洛邑营城。屏侧题着「周公制礼,经邦立极」一类的铭文。
这个时代,儒学虽已成为主流,但还没有唯孔子独尊,很多习儒的学者,都是文武兼修,并教杂学,诸如历算、兵法、术数、地理、古史等。
戴玉山就是这样一位老师,他可不止讲孔门章句,故而屏风上只绘周公,表示他博通
典章,不仅局限于孔门后学。
而今天他们一进来,就发现那扇屏风是罩了一块黑布的。
大家虽然觉得有疑,可也不敢妄动,如今有人去寻先生不在,便有胆大的学生上前掀开黑布一角,这才发现,屏风上竟然张贴了一篇文本。
急忙把黑布扯下,那一篇文本,正是玉山先生笔迹。
玉山先生留言道:慕容治下,文风渐弛,士礼渐疏,学人不被敬重,治学屡受掣肘,喧嚣扰序,难守本心。
白杨精舍虽僻居郊野、清雅经年,然如今此地也非潜心治学之净土了,难容书生深耕典籍、传道授业。
恰逢上邽新辟文壤,杨氏崇文重教,礼待学人,广开文风,戴某遂受邀请,决意西迁,于上邽筹建天水书院,再传文脉。
文末,戴玉山叮嘱诸生,凡有心向学、愿追随前行者,可自行收拾行囊,赴上邽,入天水书院继续修学。
若安于故土、不愿远行者,亦可自留乡里,潜心自读,守文人初心。
戴玉山一番留言,顿时在满堂学子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待消息传开,慕容氏急于想封锁消息时,已经晚矣。
戴玉山半生治学,桃李满陇右,是西北文坛泰斗。
这般潜心治学的文坛大儒,竟然在慕容阀风雨飘摇之际,飘然而去。
他走便走了,若是去关中,去晋阳,去江南,都还好些,可他竟然去了上邽,要在那儿开天水书院,这个打击,对于当下的慕容阀来说,简直是无比沉重的一击。
戴玉山并没有号召什么,只说这里不适合再讲学了,所以转去别处别开书院,可对慕容阀境内的士绅阶层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西北文脉,对慕容氏的背弃啊。
戴玉山一人出走,留言一封,其威力可是比之当初巫门的悄然离开,杀伤力大了千百倍不止。
一时间,慕容阀境内更是人心惶惶,便是高层,对慕容阀的未来,也是充满了悲观的看法。
风雨尚晦,羯鼓未息,慕容氏尚未覆灭,可是人心和信心,已经随着玉山先生的一辆轻车,飘然远去了。
饮汗城,慕容阀府后苑,沉香阁内。
慕容阀的风雨飘摇,似乎根本没有影响这里。
慕容大公子慕容宏昭每日在这里酒香靡音、美人环伺,过得好不逍遥。
暖阁内薰香袅袅,暖榻上铺着厚厚的云锦绒垫,四下里垂落的轻纱帐幔随着春风微动,掩不住一室的荒唐旖旎。
案上金杯玉盏,醇酿满溢,馥郁的酒香混杂着脂粉香、薰香,让人嗅了昏昏欲睡。
慕容宏昭穿着轻袍,袒着胸怀,斜倚在软榻上,一副颓靡散漫的风流名士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慕容嫡嗣子的雍容贵气。
当初他被一刀仙萧修断其左腿右手,一个英武俊朗、地位稳固的慕容家嫡长嗣,瞬间变成了一个肢体残缺的废人。
自那以后,其父慕容盛便绝了立他为嗣的念头,但是因为次子慕容宏昭成了痴呆儿,他便选了数十个容貌妍丽、体态曼妙,尤其是胯宽、屁股大的妙龄女子,整日随侍。
慕容宏昭的唯一作用,就是为慕容大房延续血脉了。
还别说,慕容宏昭公子成绩喜人,如今在他膝上,已经有五六个子女了,苑中还有六七个侍女有孕在身。
只是,对慕容宏昭来说,这却是最大的屈辱和挫败,自暴自弃的他,整日沉溺于酒
色,身子早已被掏空。
此刻的他,脸色天天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眼底乌青色加重,皮肉松弛,身体衰败,连眼袋都出现了。
此刻,两名身着绮罗、妆容精致的美貌侍女正一左一右,服侍他饮酒吃菜,忽然一个小厮跑进来,把戴玉山出走天水的消息告诉了他。
「大公子,阀主听闻消息,气急攻心,咯血晕厥了。」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左右两个美貌侍女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酒杯和筷子,大气都不敢喘。
「哈!哈哈哈————」
谁也没有料到,慕容宏昭听闻这个消息,突然敞开沙哑的嗓子,癫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啊,玉山先生,走得好啊!」
慕容宏昭用他仅有的一只手砰砰地拍着桌子,酒水倾倒,洒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顾仰头狂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悲凉的味道。
「我不过是废了一手一腿!身子残了,可我的脑子还在,如何就做不得一阀之主?」
慕容宏昭积压数载的愤满与委辱,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父亲竟把我圈在这里当猪养,他嫌弃我身躯残疾,如今便活该被玉山嫌弃了他鼠目寸光!
慕容家这是要完呐!慕容家活该要完呐!哈哈哈,慕容家早就该完啦!」
慕容宏昭用独手抄起倾倒的酒壶,把残酒沥进口中,然后红着眼朝旁边一扑,把那个体态丰盈的美貌侍女扑倒地上。
在他的命令之下,侍奉在他身边的这些侍女平时都是只穿外裳的,只要一撩,便能登堂入室。
很快,那侍女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推搪在慕容宏昭胸口的双手,就变成了慢慢环抱在他的背上。
又过片刻,一双丰腻浑圆的大腿也圈了上去。
李阀主城叠嶂城,位于群山环抱之处,城郭依山而建,墙垣叠着山岩,街巷顺着山势高低起伏,楼宇错落层叠、扼山据谷,故名叠嶂。
两百七十年来,李氏凭此千山万险割据一方,可谓固若金汤,自以为可保万代无忧。
却不曾想,山河险固可抵挡外敌的铁骑,却守不住自身的朽烂,一旦人心尽失、便是全面崩塌。
此刻,叠嶂城李氏阀主府内,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上气来。
连日来四方急报如狂风暴雨,砸得李阀的统治摇摇欲坠。
荔非、雷诃、党嵬、弥姐奢延四大部落同日举事,一天之内连夺五城,还掌握了境内山川要道、关隘津口。
九姓商帮筹集了大批粮草,在要道被控制之后,立刻源源不断地运了进来。
无数饱受粮荒之苦的百姓、流民,纷纷争相投奔,四大义军声势暴涨,已成燎原之势。
如今更惨了,因为交通阻断的原因,他们连坏消息都收不到了,四方音频不通,各城镇失联、诸堡寨全无消息。
李阀主的政令,已经不出叠嶂城了。
延续近三百年的李氏政权,已然如风中残烛、雨中飘萍,似平只要再刮来一阵风,就会彻底熄灭。
议事堂上,李氏宗亲、权贵齐聚一堂,人人面色苍白、心神惶惶。
往日里宴饮高歌、骄奢跋扈的意气风发,此刻全变成了大祸临头的慌张无措。
李阀阀主李嵩坐在主位上,一脸的颓丧,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愤怒地拍打著书案,怒气冲冲地指责着长子李秀岑。
「你这个不孝子,都是你,都是你闯下的滔天大祸!」
李嵩声嘶力竭地吼道:「为父让你去于阀再续姻缘,谁叫你自作主张,勾连于七公,得罪杨火山的?」
「父亲,当初您也同————」
「老夫是被你蛊惑了!」
李嵩厉声喝止了李秀岑的指控:「就是你,为我李家引来灭顶之灾!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李秀岑悲愤地道:「父亲,孩儿————从未想过往死里得罪他呀。
当初,也不过是授意我家各处关卡,若有于阀粮队经过,想法拖延一二。
实际上,于阀本也没有粮队经过我阀,是族弟秀岐一时糊涂,把杨灿派出的一个胡姬滞留了个把月。仅此一桩小事而已,何至于就为我阀引来灭族之祸?」
一名白发族老乜了他一眼,沉声道:「听说秀岐曾想轻薄那个胡姬,可有此事?」
李秀岑忙道:「确有————此事,但孩儿听闻于阀粮食危机为假的消息后,马上赶去阻止,不曾让秀岐铸下大错。
再者,那个胡姬,我见过,其人容貌粗鄙,只是身材丰妍妖娆,颇为动人,想来————
也不是极受杨灿宠爱的人。」
那族老苦笑道:「秀岑啊,那胡姬乃是为了行路方便,刻意隐藏了容貌。
据老夫所知,那胡姬追随杨火山久矣,甚得其宠爱,乃是他的爱妾。」
「什么?」此言一出,议事堂上,众人更是哗然。
李嵩气急败坏,指着李秀岑怒道:「逆子,看看你做的好事,为父问你,李秀岐究竟有没有侵犯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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