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五十年前的故事,林老(1/2)
报告厅旁边的一间小休息室里。
相比于外面的嘈杂和喧嚣,这里就显格外安静了。
林叶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了德利涅面前的茶几上,一杯握在自己手里,随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德利涅教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林叶看着这位神色有些恍惚的老人,轻声说道,「有什么事,您可以直说了。」
德利涅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纸杯,抿了一口水,目光似乎穿透了这间小小的休息室,投向了那个遥远的,充满了黑板粉笔灰味道的年代。
「在说出那个请求之前,我想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德利涅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沙哑,「一个关于我和我的老师,亚历山大·格罗滕迪克的故事。」
听到这个名字,林叶的神色不由肃然起敬。
他的所有证明虽然都有着极高的创新性,但是由格罗滕迪克所奠基的代数几何,却是绝对绕不过去的理论。
这个时代的所有代数几何学者,都是站在格罗滕迪克这位巨人的肩膀上的。
「故事发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德利涅缓缓开口,「那时候我还很年轻,我的数学天赋也很不错——当然如今看来,显然还是不如你的。」
德利涅笑了笑,倒是也没有听林叶发表什么谦虚的观点,就继续说道:「直到后来,我的第一位老师雅克·蒂茨看中了我,于是在他的介绍下,我被带到了布尔巴基讨论班,我也第一次见到了亚历山大·格罗滕迪克。」
「当时我倒是也知道对方是一名很厉害的数学家,不过那时候我只觉他的高个子、大光头的形象有点怪异。」
「不过,我经常有问题时,亚历山大都会耐心地回答我,这也让我认为他很有亲和力。」
「直到后来,我有幸进入了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也成为了亚历山大的学生,并且在他的帮助下,我完成了我的博士毕业论文。」
「对于我,当时的亚历山大想必是十分喜欢的,当时的他曾亲切地称呼我为『约翰』。」
德利涅看了一眼有些疑惑的林叶,随后笑着解释道:「就是《约翰福音》里所描述的,『耶稣所爱的门徒』的意思。」
林叶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德利涅顿了顿,喝了一口水。
林叶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随后继续看向德利涅,等待着后面的故事。
德利涅没有让他等太久。
「那时候的数学界,都在关注着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韦伊猜想。」
「它的地位,就像今天的黎曼猜想,或者你刚刚解决的N方程,它是代数几何皇冠上最耀眼的宝石,也是连接算术与几何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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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伊猜想又分成了四个猜想,而亚历山大的强大,也正体现在他一个人便将前面三个猜想都解决了。」
「但是对于第四个猜想,关于代数簇上有限域点的李函数零点分布的猜想,就实在有点难办了,这个问题也是韦伊猜想中最麻烦的部分。」
说到这里,德利涅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怀念的光芒。
「直到有一天,老师非常振奋地找到我,就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一样高兴。他告诉我,他找到了证明韦伊猜想的『皇家大道』,他构想出了一套宏伟的理论框架,也就是后来所谓的标准猜想。」
「他坚信,只要我们把这个框架搭建好,把Mtv理论创建起来,韦伊猜想就会自然而然地被证明。」
「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像成熟的果实一样,自然而然地掉进我们的口袋里』。」
「那是一段至今想来都让我热血沸腾的日子。」德利涅嘴角微微上扬,「我们每天都在黑板前工作十几个小时,试图用最纯粹、最抽象的代数语言,去构建那个完美的数学乌托邦。」
然而,老人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涩。
「但是,那条路太难了。」
「标准猜想……就像是一堵叹息之墙,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怎么引入新的概念,其中的正定性问题始终无法解决。」
林叶点了点头,插话道:「确实,直到今天,标准猜想依然是代数几何领域未解的最高峰。」
如今的他,当然也知道标准猜想以及mtv理论的大名,这两个概念,在整个数学界也仍然如同两座高峰,等待着众多数学家们的攀登。
「是啊……」德利涅叹了口气,「它们确实仍然相当困难。」
「不过,如果当年亚历山大能一直坚持在这个方向上攻坚,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
「他在数学上面的创造力,依然让我为之敬佩,那个时候的我,也一直相信他能够成功。但在那时候,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我开始背着老师,思考有没有其他的捷径。」
德利涅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发现,如果我们绕开那个宏大的动机理论,转而利用模形式中的朗金-塞尔伯格方法,再结合一些极其精巧的张量估计技巧……似乎也能强行把韦伊猜想给算出来。」
「我当时很害怕,我知道老师最讨厌这种为了证明而证明的技巧,他认为这是对数学美感的破坏。」
「他一直崇尚的一种研究数学的方式,叫做『真正的问题不是如何跨越山谷,而是如何填平它,让后来者无需再跨』。」
「所以我一直瞒着他,直到我真的把最后一步推导出来的那一天。」
说到这里,德利涅沉默了片刻。
林叶也没有说话,休息室中一时间变无比安静。
「就这样,1974年,我宣布证明了韦伊猜想,全世界都在为我欢呼,菲尔兹奖向我招手。」
德利涅擡起头,看着林叶,眼角似乎有泪光闪动:「但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和老师的关系,彻底破碎了。」
「其实1970年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就开始产生裂隙。因为我们所在的法国高等研究院,一直以来都有一笔资助是由法国军方拨款的,而亚历山大因为二战时期的经历,使他将这样的事情视为自己的道德污点,或者说,他不希望自己的研究成为了帮助军队杀人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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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要求军方撤资,但是军方肯定不会答应,于是他就提交了辞呈,并且询问我:『约翰,我们一起走?』」
「毫无疑问,我拒绝了,表示我希望将韦伊猜想做完,而我也确实不像是他那样,对这件事情那样的抵触。」
「于是他走了,而对于我的拒绝,用他后来的回忆来说,就是『听见山谷裂开的声响』。」
故事讲到这里,休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德利涅颤颤巍巍地从随身携带的包中,掏出了一叠泛黄的纸张复印件。
看样子是经常带在身旁的东西。
那是格罗滕迪克晚年隐居时写下的自传手稿——《收获与播种》。
他将手稿递给林叶,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老师在书里写道:我是那个『把花园里的花都摘走,却不肯给土地施肥』的人。」
「他还说我『搭了一根轻巧的绳索,晃悠悠跨过了山谷,却留下深渊依旧。后来者再无法看清山谷的深度,更无法填平它。韦伊猜想死了,代数几何也死了。』」
「我获菲尔兹奖时,他拒绝出席;克拉福德奖颁发给我和他的时候,他也拒绝了出席。」
德利涅苦笑一声:「起初,我也曾埋怨过他,我觉他太固执了,太理想主义了。我甚至一度认为,他是不是在嫉妒我?嫉妒我这个学生用一种他没想到的方法,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荣耀。」
「但是……」
德利涅深吸一口气,目光变无比澄清,「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我在数学这条路上走越来越远,我才终于明白。」
「他是对的。」
「我虽然摘到了果实,但我确实让那片土地荒芜了五十年,我用技巧敲开了核桃,却丢失了那个让核桃自然裂开的完美宇宙。」
「这几十年来,虽然弗拉基米尔·弗沃特斯基等人在mtv上同调上做出了一些突破,证明了老师当年的直觉并非虚妄,但那个最内核的纯粹mtv世界,依然像海市蜃楼一样,可望而不可即。」
说到这,德利涅转过头,那双苍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叶,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我这辈子,大概是看不到了,我已经太老了,思维也已经被那些『技巧』给固化了。」
「但是,林叶……」
「当我看到你的算术辛容量,看到你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强行融合在一起时,我突然有种感觉。」
「或许,当年亚历山大所看到的风景,你也能看到。」
「或许,只有像你这样拥有那种不可思议的通感天赋的人,才能真正接过他手中的火炬,去完成那个被搁置了半个世纪的梦想。」
林叶握着那份沉甸甸的泛黄纸张,感受到了老人话语中的重量。
德利涅缓缓站起身,对着林叶,做出了那个他这辈子最郑重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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