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终幕(中续)(1/2)
对于军人而言,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失败,仅次于失败的惨事则是胜利。
如果有人不相信这句话,只要带他去伤兵营看看便好。
为了不使士气被伤员影响,帕拉图军队的医疗所设在大营最偏僻的角落。
深夜,半敞开的军帐内。
几名外科医生就像屠夫一样卷起袖管,正在手术台前忙碌。
比起锋利的手术刀和精巧的镊子,他们用得更多是钢锯和烙铁。
伤兵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听者无不毛骨悚然。
被截下来的胳膊和腿胡乱堆在帐篷外,其中一部分还带着军服的碎片。
夜色昏黑,有的人不小心踩上去,还以为是踩到随手乱扔的木头废料。
医疗所看上去就像一座屠宰场,每个初次看见这场面的人都忍不住想呕吐。
而军医和他们的助手在血泥里走来走去,显然已经习惯了。
请不要责备他们,他们所提供的已经是远超同时代任何一支军队的医疗救治。
枪炮声从不远处传来,是蛮子在攻击南侧营墙。
帕拉图人突袭堡垒,蛮子也要还以颜色。
战斗没有结束,纵然医疗所超负荷运转,哭嚎着等待救治的伤兵还是越来越多。
「卡曼!」满身血污的温特斯闯入医疗所,发狂一般四处寻找:「医生!卡曼司铎!」
一支仿佛从地狱杀回来的队伍跟在百夫长身后,轻伤员擡着重伤员,几乎没人不带伤。
医疗所角落的帐篷内,卡曼正在做手术。
他脸色苍白、神情疲倦,除了胸前挂着的圣徽,已经找不出一丝圣职者的影子。
躺在手术台上的伤兵的左胫骨被钝器砸得粉碎,必须截肢。
「外边怎么回事?」
听到帐外的骚动,卡曼头也不擡地问,手上的动作却一刻都没停。
锋利的手术刀划开皮肤、脂肪和肌腱,直到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助手端着烧红的烙铁,不时给出血点止血。
另外三个强壮的助手牢牢控制住饮下烈酒的伤员,令他不能挣扎乱动。
速度就是生命,越快完成截肢手术,伤者的活下来的希望就越大。
「是蒙塔涅百夫长!」卡曼的另一名助手惊呼。
「把剩下的伤员都送到其他医生那里去!马上!」卡曼丢下手术刀,夺过钢锯,开始锯胫骨。
他的手很稳,十几个来回便将胫骨和腓骨锯断。助手及时用烙铁止血,并默契地接手缝合工作。
从手术刀划开皮肤到截肢完成,总计用时不到三分钟。
「这里!」卡曼走出帐篷,挥手大喊:「蒙塔涅先生!这里!」
看见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被擡进医疗所,卡曼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卡曼直截了当问温特斯:「小米切尔先生在哪里?」
「在后面。」温特斯眼睛一酸:「脖子中了一箭,快要不行了。」
他眼睁睁看着为全队人马开路的皮埃尔被流矢射落,安格鲁、贝尔和瓦希卡拼死抢回伙伴。
但他却不能停下,因为他举着军旗,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杰士卡大队就是靠着一股气打穿了敌人,杀回大营。
「送小米切尔先生上手术台!」卡曼又问温特斯:「你怎么样?」
「我没事。」温特斯的脸庞藏在铁盔下面,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泪痕:「可是……」
「没关系。」卡曼轻声说:「交给我。」
……
「不准锯我的胳膊!不!」安德烈绝望地大喊:「谁敢动手……我杀了你!」
士兵们死死按住他的四肢,生怕切利尼少尉的伤口再次崩裂。
安德烈拼命想要挣脱,但因为失血过多,他已经不剩几分力气。
安德烈的意识逐渐模糊,他哭着哀求:「别让他们锯我胳膊……温特斯……别让他们……」
安德烈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很快他再次陷入昏迷,刚才的亢奋只是回光返照。
温特斯的心口就像刀绞一样痛,他几乎连站也站不稳,行尸走肉一般听着军医说话。
首席军医告诉温特斯:「切利尼少尉的创口没法缝合,必须尽快截肢。否则切利尼少尉会有生命危险。」
首席军医还告诉温特斯:「铅弹碎片取不出来,杰士卡中校的右眼也需要摘除。」
温特斯来到杰士卡中校的病床旁,无尽的悲痛和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是你吗?」杰士卡中校伸出手,朝一片黑暗中摸索着:「蒙塔涅少尉?」
温特斯紧紧抓住杰士卡中校的手,泪水夺眶而出:「中校,是我。」
「别哭,温特斯。」平日总是板着脸的杰士卡中校,现在却彻底放松下来。
他的神色祥和平静,仿佛一点也不为自己感到悲伤:「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这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帐篷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轻轻的啜泣声。
「你身上有酒吗?」杰士卡中校轻声问。
温特斯没有饮酒的习惯,但他不忍心开口说「没有」。他突然想起阿尔帕德给的酒壶,那酒壶他一直带在身上。
温特斯立刻翻出酒壶,放在杰士卡中校手上。
「哦,是这个酒壶。」杰士卡中校感受着酒壶的形状,拧开壶盖,抿下一小口。
随后,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斜纹棉布袋:「我送你一件礼物,温特斯。」
「不,我不能要。」此时此刻,温特斯没法接受中校的馈赠。
「你先打开看看。」杰士卡中校似乎在笑。
斜纹棉布袋里面是油布包,油布包里面是地图,很多很多份地图。从大荒原到帕拉图,都是杰士卡中校亲手绘制的。
「这东西我用不着啦,以后归你。图上作业的本事别扔下,会有大用处的。」杰士卡中校平静地躺在军榻上,仿佛了却一桩心事:「走吧,让我休息一会。」
……
卡曼是在医疗所的无人角落找到温特斯:「切利尼少尉要截肢?」
擦干眼泪之后,温特斯才转过身:「是的。」
「带我去看他。」
军官和士兵的医疗所不在一处,卡曼之前在士兵医疗所,而杰士卡中校和安德烈都在军官医疗所。
温特斯带着卡曼闯进手术帐篷,安德烈已经被擡上手术台,正要开刀。
卡曼不顾其他人惊异的目光,径直走到安德烈身旁检查伤口
「蒙塔涅少尉,你要干什么?」首席军医不满地质问。
首席军医没有军衔,地位与校官等同,远比百夫长尊贵
温特斯一言不发站在首席军医面前,他也不知道卡曼要干什么。
「别让他们锯掉我的胳膊」,安德烈的绝望哀求在他耳畔回响。
如果真的要给安德烈截肢,温特斯宁愿是卡曼主刀。
「出去!我要做手术了!」
温特斯纹丝不动。
「你想害死切利尼少尉吗?」首席军医厉声喝斥。
卡曼突然开口:「擡到我那里去!」
温特斯一点头,又闯进来四名凶神恶煞的战士,擡起手术台就往军帐外走。
无人胆敢阻拦。
安德烈被擡回卡曼的手术帐篷,他的生命体征已经越来越微弱。
意识模糊的安德烈仍在喃喃哀求:「别锯……别锯我的胳膊……」
卡曼放下帐帘,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赶走所有人——包括他的医助。
除了他和安德烈之外,帐篷里只留温特斯一个人作为助手。
「更多的灯!」卡曼说
温特斯发动燃火术,把帐篷里所有的油灯统统点燃。
卡曼捧出一方其貌不扬的黑色木盒。
打开木盒,一套银质手术器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套器械异常精致,比温特斯在海蓝城地牢里见到的那套放血器械还要精致,光是镊子就有十二个尺寸。
卡曼选择了其中一柄镊子:「给我照明!」
温特斯举着油灯,为卡曼照亮安德烈的伤口。
卡曼眯起眼睛,开始用镊子从安德烈的伤口里挑铅子碎片。
「不够亮!还要更多油灯!」卡曼的口吻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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