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围攻(三十四)(1/2)
很多时候,自以为消息灵通的人,反而是最后知后觉的。
侯德尔便是如此。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侯德尔的一个「同乡」就火急火燎地找了过来。
这同乡也是军官学员,只不过,跟侯德尔的关系实在算不上有多亲密。
因为侯德尔是先当了兵,然后才被推荐成为预备军官。而他这位「同乡」,却是直接考进来的。
至于同乡之谊这种玩意,那就更是无稽之谈。
二人原来的身份一个天、一个地,要是在过去,对方都不会拿正眼瞧「猴子」一下。
此次围城战,二人也没有被分到一处驻防地。
再加上侯德尔本质上是个心高气傲的主,从来不屑于攀关系、搞交际。
所以两人也就是互相知晓姓名来历,勉强混了个脸熟。
可这回,对方却主动找了过来,悄悄跑到垒墙外,央求哨兵去叫侯德尔。
一头雾水的侯德尔出了大门,立刻就被对方拉到没人的地方。
四下张望了一番,同乡目光中带着一些期待,舔了下嘴唇,神秘兮兮地说:「我听人讲,血狼来诸王堡了。」
侯德尔一愣,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谁说的?阁下要是来前线了,我还能不知道吗?」
同乡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不过还是解释道,「千真万确,血狼昨天下午到的,先在新城外看了一圈,晚上就上了玛吉特岛。好多人都看到他了。」
对方言辞凿凿,搞得侯德尔也不自信起来。
随即,一阵委屈涌上侯德尔的心头一阁下来了前线,怎么能不招呼自己这个「亲卫」一声呢?反倒是让这些外人先知道消息。
侯德尔越想越不爽,看面前的同乡也越来越不顺眼了,他拉着脸,没好气地问,「你大清早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同乡一时语塞。他来找侯德尔,是为打听消息的。却没曾想,侯德尔知道的,比他自己知道的还少。
「还有事?」侯德尔转身抽腿,「没事我还有事,走了。」
「等等————」同乡紧忙拽住侯德尔。
侯德尔皱起眉头,「干嘛?」
同乡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内心斗争,咬着嘴唇,犹豫再三,吞吞吐吐地说:「还有个事,你应该也不知道,我可以跟你说,但是你得保证,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保证不了,」侯德尔甩开同乡的手,气得直发笑,「你爱说不说。」
同乡被呛得脸都变成了猪肝色,憋了好久,最后一跺脚,把侯德尔强行拉到自己身边,嘴贴耳,从牙缝里挤出了短短一句话:「枫石城丢了。」
就像是把两膀胱水强行灌进一个膀胱里,侯德尔的大脑被塞爆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片刻,他一把推开同乡,「你他妈疯了吧?!枫石城在哪呢?怎么也轮不到枫石城啊!」
「小点声,」同乡急得快哭了,恨不得拿拳头给侯德尔的嘴堵住,「别让别人听着了。」
侯德尔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下,这次轮到他仔细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他才开口,「你跟我说清楚,怎么回事,怎么就————丢了?」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据说是联省人从镜湖直接坐船杀上来了,还把咱们的后路给抄了————我害怕啊,所以才来找你,看看你知不知道什么情况————」同乡眼泪汪汪地看着侯德尔,「咱们该不会,要————那个了吧?我————我才刚当上军官啊————」
「你还不是军官呢,」侯德尔冷冷回答,他最瞧不得别人的窝囊样,「这些事,谁跟你说的。」
「这你就别管了。」同乡对于自己的消息来源倒是非常忠诚,不管侯德尔如何逼问,死活不说。
侯德尔的头盖骨已经快要裂开了,枫石城丢了、后路被抄了可能导致的后果就像一团乱麻似的,把他的心都占住了,怎么理都理不清楚。
混乱中,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些消息一旦传播开,必定会对士气造成巨大的打击。
他必须要阻止。
侯德尔强压下内心的不安,一把揪住同乡的衣领子,几乎是在脸贴脸的距离上,咬牙切齿地发出威胁:「听好了,这些话,不准再告诉别人。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就算是真的,也轮不到你到处传。再让我听到你胡咧咧,我非把你牙都敲掉不可。」
同乡冤枉委屈至极,「我是好心才来告诉你。」
侯德尔也有些愧疚,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拍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于是他只能硬着心肠,继续呵斥,「听清楚我的话没有?」
同乡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走了。
目送同乡离开,侯德尔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驻防堡垒里。
帐篷外面,正在煮麦粥的小马季雅瞧出侯德尔的情绪不对,撂下吹火筒,关切地问,「怎么了?」
坐在铁锅旁边,原本哈欠连天的克劳德,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侯德尔本想跟克劳德和小马季雅说,但最后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他不是不信任他俩,而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与其让他俩跟着自己担心,还不如干脆不说。
所以他勉强挤了个笑脸出来,摆了摆手,「没事。」
「粥快搞好了。」
「我没胃口,」侯德尔一溜烟钻进帐篷,重重地倒在了毛毯上。
小小的营地里,大家都像往常一样,在忙着打水、弄早餐、晾毛毯、烤靴子,一切都很平静。
侯德尔的心里却平静不下来,同乡带来的坏消息就像一块大石头一不,是两块大石头,叠着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气都不舒坦,让他没有心思做其他的事情。
虽然,对于同乡的话,侯德尔心里还是不信居多,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听着帐篷外面的其他人忙活的动静,侯德尔甚至有些羡慕一无所知的战友们了。
他不禁想:要是阁下是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是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说、该笑笑吧。
可侯德尔实在是做不到。
气得他坐起来狠狠给了自己两耳光,一边打一边在心里大骂自己:「侯德尔,你他妈怎么就装不住事呢?」
听到帐篷里传出的脆响,克劳德掀开帐帘冲了进来,「咋啦?」
侯德尔肿着脸颊,「没事。」
「没事抽自己嘴巴?」克劳德竖起大拇指,「那你可真是这个!」
小马季雅也钻进了帐篷,手里还提着汤勺,他怯生生说道,「有什么事,你就跟我们说呗?就算我俩不能帮你想办法,也比你一个人堵着好呀。」
侯德尔满腔愁绪涌上心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突然,他灵光一现—没证实的流言,不能随便告诉战友,但是向上级汇报,总没问题吧?
侯德尔一下子来了精神,忙问:「小白脸呢?」
「小白脸」,是侯德尔给他最敬爱的教官卡塔尔尔·拉格雷先生上的尊号。
「开会去了,刚走,」克劳德的好奇之色愈浓,「到底咋了?」
侯德尔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反复几次,最后,他往毛毯上一瘫,「我不能说。
「不说就不说,」克劳德推着小马季雅离开了帐篷,「跟谁稀罕听似的。」
不过走的时候,他贴心地拉上了帐帘。
侯德尔在昏暗的帐篷中躺了一会,始终静不下心,辗转反侧之后,他低吼了一声,又给了自己两嘴巴,然后风风火火地窜出帐篷,跑到垒墙上,守着大门,眼巴巴地等小白脸去了。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上午。
直到太阳晒脑瓜顶,侯德尔才远远望见小白脸骑马返回的身影。
侯德尔急吼吼地跑下墙,出了大门。
可是当小白脸真的到了他面前,他却发现,平日里总是笑眯眯、贱兮兮、彬彬有礼地讲刻薄话的小白脸,此刻的表情极度严肃,眉心不自觉多出了一道刻痕。
侯德尔隐约感觉到,可能小白脸不需要自己来给他汇报了。
「有事?」一路疾驰到堡垒大门外的卡塔尔尔·拉格雷勒住战马,凛声问侯德尔。
「没————没事。」侯德尔摇了摇头。
「你出营门,有批条吗?」卡塔尔尔用马鞭指了指侯德尔的脚下。
「没————没有。」
「扣你一分。」
氛围明显不对劲,所以这次侯德尔没有顶嘴,「是!」
「开门,」卡塔尔尔·拉格雷面无表情地下令,「集合,不要敲钟。」
「是!」
很快,营地里所有的军官学员已经列队完毕,清点齐整。
卡塔尔尔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当众宣读。
那是一封公开信,信的措辞直白易懂、简明扼要,一听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信中只说了两件事:
一,一支规模约为五千人的敌军已经在新军围城部队的后方登陆;
二,盖萨·阿多尼斯准将已经返回枫石城坐镇,围攻诸王堡的部队,现在由温特斯蒙塔涅少校全权负责指挥。
[八个小时前]
[攻城大营]
凌晨四点的总指挥部,明亮如白昼。
中军大帐里挤满了人,半边大帐被改造成了收发室,低级军官和传令兵进进出出,将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件签收、拆封、汇总,再递交给正在另外半边大帐里开会的军官。
送达的信件实在是太多了,单看数量,都能感受到后方的惊慌情绪。
所有人变成了惊弓之鸟,恨不得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上报。
各处城镇、驻地、哨所送达的情报,很多都是无效信息。而剩下的一小部分有效信息,又互相矛盾。
「[脏话]!写的都是什么[脏话]玩意!」盖萨怒不可遏,拍桌大骂,「照他们报上来的人数,是联省陆军全员带着他们的阖家老小一起来了吗?来干嘛?来吃垮我们吗?!」
他越骂越光火,「驿马不要钱?这么个报信法,三天之后,还有马用吗?」
行军桌旁的其他军官默不作声地被盖萨喷口水,大伙心里很清楚,准将也只能抱怨几句罢了。
曾几何时,统帅们最头疼的是没有情报,出了驻地两眼一抹黑。
但是随着军事技术的发展与完善,决策者们最头疼的事情,已经逐渐变为如何从纷繁复杂、浩如烟海的报告中找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任何守军在遭遇攻击时,第一反应都是求援,而且会本能地夸大敌人的规模。
溃兵、逃兵的话则更加没有可信度。
不过在座众人都学过一个道理—情报这东西,哪怕大部分是无效信息,也得鼓励上报;要是动不动就因为消息不准施以责罚,迟早没人敢再开口。
盖萨发了一通脾气,抱起胳膊,黑着脸,不再说话。
大帐里,一时间安静得能听到营地外的虫鸣。
盖萨在生闷气,温特斯在装死,其他军官不敢发言,身为在场众人之中顺位第三者,梅森只得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在阅读过后方送来的所有信报之后,他觉得可以先做个总结:「呃————虽然新出现的这支敌军,在我们的后方搞出了很大的动静;
「但是大部分上报接敌的驻防点,都是毗邻水路的哨所、驿站或是补给营地,雷声大、雨点小。
「换而言之,对方的指挥官并没有发起大规模陆上攻势,相反,他对于上岸作战」非常谨慎,交战范围严格控制在河道周边。
「他真正发力的攻击点只有两处,一是翡翠渡,夺取我们的辎重,截断我们的补给线和退路,二是巴泽瑙尔,可以溯游而上,攻击枫石城。」
说着说着,梅森惊觉,在座一众同僚—包括坐在把头的那两个—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搞得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捧起水杯,抿了口水,缓解尴尬和紧张,继续分析道:「我不是很确定,对方究竟是想分出一部分兵力在翡翠渡阻击我们,然后全力攻打枫石城;
「还是想在翡翠渡跟我们打一场会战;
「抑或是都不,他搞出这些动静,只为逼迫我们回援,给诸王堡解围————」
「说不定是都想呢?又要打枫石城、又要在翡翠渡和我们打会战,还要给诸王堡解围,」盖萨冷笑,「反正他有船,在哪打还不是他说了算?」
梅森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继续讲,」盖萨摆了摆手,「别管我。」
「那个,其实————」梅森刚压下去的羞耻感又泛了上来,他小心地反驳道,「都要,不太可能。就算他拿了翡翠渡,我们也可以从上游的大钟渡或是银鱼渡绕过去。他应该没有能力控制每一个渡口。」
「为什么?」温特斯问。
「这就涉及到我的另一个猜测,」梅森停顿了一下,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大胆的想法,「我觉得,对方的兵力并不多,大概率,只有一个军团。可能还配置了一些炮兵和辅助骑兵,但应该不会超出一个军团的建制。」
盖萨眯缝起眼睛,「怎么说?」
「其实很简单,」梅森摊开手,「首先,对面肯定没有两个军团,否则,他会直接来诸王堡找我们。」
大帐内的众人轻轻笑了一声。
梅森继续说道:「换而言之,对方其实没有在野战中必胜的把握,那他的兵力,应该大致与我们相当—或是更少,如果是更少的话,那对方的行动,就只是为了给诸王堡解围。
「再考虑到联省陆军的编制方式一大炮、辎重车队、辅助骑兵,这些都是跟着军团总部走的。
「联省陆军很少以半个军团或是三分之一个军团这种单位行动,就是因为军团总部直属的部队拆分起来非常麻烦。」
梅森两只手来回比划著名,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而且,你们知道的,在联省,军团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概念,不单关乎指挥,还涉及到权力。
「所以联省陆军通常是不出动则以,要出动就是出动一个完整的军团。
「如果非要出动两支五个大队的部队,那他们宁可让两个军团把一半的步兵扔下,也不会把一个军团拆成两个。」
「所以,我认为,出现在我们后方的这股敌人,」梅森给出结论,「大概率就是一个军团,一个完整的军团。」
「现在可能只有一个军团,」温特斯反驳,「万一还有一个军团在路上呢?」
梅森哑然,过了一会,他低下头,「也有这个可能。」
盖萨瞟了温特斯一眼,粗声粗气地反问:「怎么?联省人的军团是灰里变出来的?说来一个就来一个?说再来一个,就再来一个?
「要我说,给詹森·科尼利斯凑一个军团的援兵,他们已经尿血了。说不定,就现在来的这个军团,也只是样子货而已!」
「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温特斯今天似乎异常固执,「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您忘了老元帅的话了吗?「防守时要当一个悲观者,时刻做最坏的打算」。」
「兔崽子!你敢拿老元帅的话来压我?」盖萨怒急反笑,毁容的半边脸和完好的半边脸变成了两种颜色,一边朱红、一边绛紫,「老元帅还说,「进攻时要当乐观者」呢!」
第一顺位指挥官和第二顺位指挥官之间突然爆发的激烈冲突,令在场众军官噤若寒蝉。
「巴泽瑙尔已经失守了,」温特斯重重敲向摆在桌上第二排第七、八、九张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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