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事了(1/2)
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落入顾濯眼中的那几行字,每一个都是近些天来许多人刻意进行回避的问题,墨迹不见锋芒,却又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意味。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些字都是那位皇后亲自提笔所写。
白纸上的第一个问题十分直接,问的就是清净咒。
当天,顾濯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入清净咒所形成的空明世界,以此化解自身的伤势,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监正甚至在身死前亲口提及过这件事情。
曹公公看着顾濯,认真问道:「顾公子您过往二十余年人生当中,不曾接触过道门所持修行之法,在道门中唯有楚珺这一位朋友,何以对清净咒有着这般超然造诣,让监正本人对此也不得不自愧不如?」
顾濯没有说话。
曹公公也不介意他的沉默,视线落在白纸上,皇后亲手写下的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还是和清净咒有关,清净咒对道心亦有影响,因此当时宋景纶以清净咒对你出手的做法,必然是他当时最为真实的念想,但他又在刹那之间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这整个过程是不合常理的。」
顾濯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曹公公还是无所谓,看着顾濯的眼睛,最后问道:「你认为监正是因何事对你抱有杀意?」
房间里一片安静。
就在他以为今天得不到答案,准备留下那张白纸,起身离开的时候……听到一句话。
「你对这三个问题的看法是什么?」顾濯忽然问道。
曹公公摇了摇头,说道:「我就是一个把话带给您的人,对这几个问题没有任何看法。」
顾濯又道:「如果我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又将如何?」
曹公公沉默片刻后,无奈说道:「顾公子,您还是别为难我了。」
顾濯若有所思,说道:「所以你真就只是一个带话过来的人。」
曹公公说道:「不错。」
「关于这三个问题都有一个答案。」
顾濯很认真地看着他,温声说道:「为了避免你把我的话带过去,又把她的话带过来,一天到晚在两边跑来跑去,那我还是不说了。」
曹公公突然沉默了。
顾濯笑意温和,说道:「换一个人过来和我聊吧,就算她不想来见我,那也不该是你来见我。」
……
……
人去楼未空。
余笙就在房间的另一侧,始终有在听这场谈话。
她与寻常少女找不出什么区别,正在把一碗蟹黄粥当早饭在吃。
盛夏未至,深秋还远,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如此肥美的一只大螃蟹,熬煮出这么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粥。
顾濯走到她身旁。
余笙动作很自然地把那碗粥挪远,随意说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顾濯有些无语,看了一眼她轻轻搭在肩膀上的那根蓬松麻花辫,说道:「其实我不擅长判断这些事情。」
余笙说道:「我也没觉得你擅长过。」
言语间,她喝了一口粥,心满意足到眼眸明亮如若雨后新空。
顾濯说道:「但我不担心。」
余笙问道:「因为有我在?」
顾濯嗯了一声。
「忘了告诉你了。」
余笙看着他说道:「其实我也不擅长阴谋诡计。」
顾濯说道:「我也没觉得你擅长过。」
余笙不说话了。
片刻之前,她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顾濯看着她,忽然问道:「你破境了吧?」
余笙神情淡然地嗯了一声。
顾濯说道:「螃蟹是从苍山里捞来的?」
这一次余笙是真意外了。
她有些好奇,问道:「你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濯说道:「猜的。」
余笙安静了会儿,然后认真说道:「下次我会算你的份。」
顾濯说道:「不客气。」
都是很随意的话,无关神都的当下局势。
就像从山那边升起的太阳,不管人们见或不见,它总是在依循着自己的道理行事。
这看似寻常,但正是这种寻常言语,往往能给予人莫大的坚定信念。
……
……
在曹公公离去后的当天下午,又有一位新的客人前来拜访。
按道理来说,这位客人本不该掺和到此案当中,奈何他与道门有着深厚渊源,曾经拜师玄都,道法造诣之高深犹然胜过监正。
偌大大秦,以道法与他相提并论者,绝对不足一掌之数。
那么他理所当然有资格对清净咒之谜做出判断。
这人是青霄月。
顾濯与此人有过纠缠,事实上却只见过一面——在云梦泽的最深处。
虽然在那以后,青霄月曾经奉命紧随在他的身后,但两人始终未曾真正相见,更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
故而,今天才是第二次见面。
顾濯望向青霄月。
青霄月依旧不修边幅,衣衫谈不上褴褛,但与整洁相距甚远,看上去就是一个住在深山里的野道士。
然而他从裴今歌以及很多人处都得知,此人办事时的性情与外貌截然相反,近乎是苛求。
「这件事我本不打算掺和。」
他看着顾濯说道:「因此我是从外面赶回来的。」
顾濯问道:「你的伤势好了?」
青霄月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说道:「这是寒暄?」
顾濯摇了摇头,说道:「主要是觉得你命太苦。」
听到这句话,青霄月望向他的眼睛,没有从中看出任何多余的意思,有的都是寻常情绪。
「为什么这么觉得?」
「还要为什么吗?」
余笙的声音响了起来。
与之前曹公公到访时不同,这一次她就在顾濯的身旁,而不是屏风后。
她接着说道:「去年被盈虚伤了,伤还没好又为了救林挽衣和无忧山战了那么一场,到今天还没能停下来休息,说你苦命不挺正常的吗?」
青霄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说道:「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下一刻,他的唇角翘起。
一个苦涩中夹杂着几分郁郁的笑容随之而浮现。
青霄月看着余笙,叹息说道:「那为了让我的命稍微不那么苦,我们便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余笙望向顾濯。
顾濯嗯了一声。
余笙不再多言。
青霄月看着这对师姐弟,越发觉得自己远离这趟浑水是正确的选择,可惜了。
「还是那三个问题,简单说说吧。」他说道。
顾濯说道:「那就依着顺序来回答?」
青霄月点了点头。
顾濯平静说道:「第一个问题是我为什么能以清净咒化解自身伤势,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我在修行方面的天赋天下无双。」
青霄月沉默了,心想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片刻后,他继续说道:「那第二个问题呢?你认为宋景纶为何会在突然之间改变自己的想法?」
顾濯说道:「这当然与我有着脱不开的关系,那一刻的宋景纶沉浸在执念当中,之所以能瞬间挣脱清醒过来,是因为我对他说了四个字。」
青霄月说道:「哪四个字?」
「该醒了你。」
顾濯理所当然说道:「以禅宗之法,晨钟暮鼓之声。」
青霄月看着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比之先前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说道:「那第三个问题你的想法是什么?监正为何对你抱有杀意?」
顾濯带着憾意说道:「我觉得是因为嫉妒。」
青霄月无言以对。
这个理由实在太过强大……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看似无稽,着实荒唐。
然而往最深处去看,这又何尝没有道理?
顾濯叹了口气,感慨说道:「如今回想起来,我多少也能理解彼时监正的心情,任凭谁一心一意躲进小楼不理春秋,如此静心苦修上数十年时光,以为自己与大道已然相近,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一个年轻人毫不逊色于自己,道心难免失衡,继而为心魔所侵,最终杀意满心。」
青霄月沉默不语。
余笙看着顾濯,心想你何时成了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青霄月说道:「监正修行多年,道心不至于如此轻易失守。」
「这是正常的情况。」
顾濯说道:「然而监正那时候正在负责修缮旧皇城大阵,其中有两件镇物会影响道心。」
青霄月不再追问下去,因为这个理由确实有力,转而说道:「此事我会去查证,你说监正嫉妒你,可有证据?」
顾濯平静说道:「旧皇城修缮的整个过程,除却为最后一件镇物收尾之外,我全程在场并且提出了许多意见,此事望京钦天监官员的笔录上亦有记载。」
青霄月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监正在这个过程当中发现你的天赋,因此对你生出嫉妒之心,在察觉到你身陷无忧山所补杀局后决定顺水推舟?」
顾濯微微一笑,说道:「是的。」
青霄月什么都没再说下去,向两人点头致意,就此转身离去。
房间里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余笙的声音响了起来。
「清净咒是道法。」
「晨钟暮鼓声是佛法。」
「佛道皆通,修行天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到监正心生嫉妒,以至于最终酿成杀心。」
她说道:「你觉得青霄月现在会是怎样的心情?」
「无所谓。」
顾濯耸了耸肩,说道:「反正我现在心情不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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