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回忆杀(2/2)
「我们什么时候走?」
方羽知道她问的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行程。
「左绿和黑傲现在什么情况?」方羽反问。
「左绿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丁惠说,「游医说她体制比一般人强得多,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再过三五天就能下地走动。黑傲体内那股残留的力量已经清除干净,经脉的损伤需要慢慢养,但不影响行动。」
「二姐呢?」
丁惠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是不好的意思,是「不太好但也还过得去」。
「她的问题不在身上,」丁惠说,「在心上。今天晚上睡了三个时辰,中间醒了两次。第一次是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我一直守到她又睡着。第二次是她自己把自己喊醒的,醒来之后不说话,就坐在床头发呆。我和她聊了一会儿,她跟我说想帮忙做点什么事,不想整天躺着。」
方羽听着。
「让她帮。」他说,「有事情做反而比闲着强。给她安排一些不费力的活,整理整理情报,查一查路线,什么都行。」
「已经安排好了。」丁惠说,「明天开始她会忙起来的。」
方羽没再多说。
丁惠办事他放心。她不是那种等你交代的人,在你想到一件事之前,她通常已经把前两步都做完了。丁惠继续说:「她们都安顿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方羽想了一下。
「再等两天。」
丁惠擡了擡眉梢,等他的理由。
「新收了几个小弟。」方羽说,「这两天我要试试他们的成色。靠谱的就留下来安排护送任务,你们现在这状态,走的时候不能没人护着。不靠谱的,」他顿了一下,「早发现早处理。」
丁惠听明白了。
方羽说的「试」,不是客客气气地请人过来喝茶聊天。
试人向来是直接往最危险的方向试,能扛得住的留下,扛不住的淘汰。
在这种试法下,扛不住的代价通常是一个不太体面的下场。
不知不觉中,方羽也变得懂得一些驭下的手段,懂得变通了。
「然后还有一件事。」丁惠说。
她的语调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
一直到现在,她说话的语气都是干净利落的。
但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给方羽一个准备的时间。
「走之前,我想最后再见一次欧阳大师。」
方羽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反对,而是一种纯粹的错愕。
像是丁惠说了一句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让他脑子里的所有其他念头都在瞬间被压了下去。「欧阳大师?」他说,「现在?」
欧阳大师。
自方羽闯入皇宫,又上了天榜第一,欧阳大师早就跟他他撇清了关系,还发出了缉拿令。
那道缉令方羽见过,上面写着「刁德一曾为我府客卿,今其所作所为与我府无关」之类的字句。方羽看完之后还笑了一下。
他不怪欧阳大师,换了他也会这么做。
但现在丁惠说要见欧阳大师,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太危险了。」方羽立刻摇头,「不行。」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硬。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拒绝的语气。
丁惠没有生气。
被拒绝之后她的表情反而比刚才柔和了一些,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方羽的拒绝在她意料之中,但丁惠也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回答。
「如果我一个人去的话,确实很危险。」她说。
方羽皱了一下眉。
「但,如果她来了呢?」
方羽的眉皱得更紧了。
丁惠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轻里藏着某种笃定。
「什么她?谁?」
方羽满脸疑惑,而丁惠说了一个名字。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方羽顿时愣住了。
陈芸芸抱着言温溪的骨灰站在京城城门外的时候,太阳正在往西边的山脊后面沉。
这座城门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大。
青灰色的城墙从地面一直往上拔,拔到一个她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顶的高度。
城墙上的砖石已经被风吹雨打了好几百年,缝隙里长出了一些顽强的杂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背着包袱的旅人,有赶着牛车的老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大同小异的疲惫和焦急,都想赶在天黑之前进城。
陈芸芸排在队伍荤,低着头。
她把言温溪的骨灰盒用一块深色的布包了,紧紧地贴在胸口。
这个姿势她保持了整整一路。
从碎崇关到京城,翻过山,涉过河,穿过城关和荒野。
这一路上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的遭遇,有些遭遇后来真的发生了。
妖魔袭击,渡口劫匪,密林逃生,甚至在密林里不眠不休地跑了一整夜,跑到鞋底磨穿了洞,脚趾从破口处露出来,上面全是干涸的泥和磨破的血泡。
陈芸芸没有叫过一次苦。不是不苦,是不配叫苦。
因为这条路,言温溪走过。
当年师傅带着年幼的她从京城出发一路南行的时候,走的应该也是差不多的路线。
只不过方向是反的,心态也是反的,师傅那时候是离开,而她现在是在回去。
师傅离开是为了救她。
她回来是为了让师傅安息。
一路上陈芸芸在很多个节点停下来过。
有些节点她在师傅留下的笔记里读到过,言温溪有一个习惯,走到某个地方如果觉得景色好或者发生了有意思的事,就会随手记一笔。笔记很零碎,有些只有几行字,有些甚至只有一句话,但陈芸芸能把每一笔都背出来。
「渡口有棵歪脖子柳树,树下一座石佛,佛面上爬满青苔。」
她在渡口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树,树下的石佛确实还在,青苔比师傅描述的更厚,已经快把石佛的五官都给封住了。
她停在石佛面前站了一会儿,把青苔刮掉了一些。
「荒村西南角的神龛还在,里面供的不是神,是只泥捏的猫。」
她找到了那座荒村,准确地说已经不能叫村了。
房子全塌了,只剩西南角的半截土墙还立着。神龛歪倒在地上,里面的泥猫断了一只耳朵。她把泥猫从神龛里拿出来,擦干净,重新摆正。
「过桥的时候有马贼拦路,杀了两个,伤了一个。第三个撒腿就跑,跑得飞快。我懒得追。」陈芸芸读到这条笔记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