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汴梁四梦(1/2)
宁朝教坊司分南北。
北教坊司在京城,南教坊司在金陵。北教坊司留了一座丹陛大乐堂,养着些优伶唱戏奏曲,算是留了些体面;南教坊司则已彻底沦为官家妓院。
北教坊司又分北院和南院。北院是丹陛大乐堂,乃礼乐之庭;南院是锦帐回廊,乃风月之所。
陈迹孤身一人走进北院,门廊前教坊司小吏客客气气道:「敢问这位大人是何官职?」
陈迹随口回答道:「羽林军百户。」
小吏拱手道:「大人,咱教坊司有规矩,得是从五品以上穿红袍的文官才能进呢。」
陈迹从袖子里拿出齐斟悟的请柬递给小吏。
小吏解开流苏,只展开看了一眼便赶忙躬下身子:「原来是齐大人的客人,您请。」
他将请柬递还给陈迹,陈迹却没再接,径直朝教坊司里走去。
陈迹慢慢穿过幽暗的门廊,眼前豁然开朗。红毡铺好的路面向里延伸,屋内烛火高悬,灯火辉煌。
汉白玉的台基上摆着编钟与磬架,金铜孔雀纹磬后,正有乐工穿着绯色盘领袍演奏太平歌曲,庄重典雅。
舞台下,一张张八仙桌上摆着瓜果蜜饯,周围坐满了身披绫罗绸缎的官贵男女。
所谓风月,盛世灯影。
陈迹也不认识教坊司里的宾客,只能默默地贴着丹陛大乐堂的边缘走。他像是这盛世里的旁观者,安静的穿过浮华与灯影。
他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黄阙的身影。
就在此时。
「陈迹贤弟!」虎丘诗社的沈野挥手高喊。
这一嗓子,使原本人声鼎沸的丹陛大乐堂骤然安静下来,台上的教坊司的乐师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所有人目光朝边缘转来,定定的看着陈迹。
十八九岁的少年,没穿锦绣华服,头发也只拿着一支木簪子束在头顶。
身姿瘦削,面容只能算是清秀,远远比不得陈屿与李玄那般丰神俊朗,像一柄粗粝的刀。
「他就是李长歌?」
「什么李长歌,人家叫陈迹,是府右街陈家的。」
「就是他辩倒了佛子无斋?看着也不像啊。」
「胡说八道,能不能辩倒佛子,与穿着打扮有甚关系?」
陈迹微笑着与沈野招了招手,朝对方走去:「沈兄。」
当他从红毡地毯上走过时,过道旁时不时便会有人起身拱手:「陈家公子,在下汝南袁氏,袁立余。」
「在下弘农杨氏,杨玉展。」
一路走来,数不清的人离开座位,来到红毯前争相与陈迹结识。陈迹一一回礼,应接不暇。
最靠近白玉台的桌子旁,齐昭宁双眼炯炯有神的看着人群中的陈迹,对身旁齐昭云说道:「姐,今晚恐怕好多人都不是来看汴梁四梦的,而是来看他。」
齐昭云瞥了齐昭宁一眼:「这只是你的臆想罢了,今晚宾客大半是为了王家女而来。王家被抄家灭族,今日王家两位及笄之年的女子被发来教坊司,有人放出风声,六万贯便可买其一,所以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这两家新贵都来了。」
齐昭宁嘀咕道:「骤贵之家,鲜克由礼。都怪那个张拙,当了吏部左侍郎,什么人的银子都敢收,什么官都敢卖,使这些俗物登堂入室!」
齐昭云心有戚戚焉:「是呢,来教坊司买王家女与落井下石有甚区别,罪是王大人犯的,即便子女有罪,也不至于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卖。若齐家有一天倒了,你我岂不是也要被放在这白玉台上?」
齐昭宁浑不在意:「放心,咱齐家倒不了……真珠,再去沏一壶茶来,桌上的茶都凉了待会陈迹来,咱别失了礼数。」
两位齐家女身旁候立着的齐真珠依旧蒙着面纱,听闻齐昭宁使唤,当即轻声应和,转身去找教坊司小吏要茶水。
待齐真珠离去,齐昭云转头看向齐昭宁:「你不是说,上次他不告而别极为鲁莽,打算一个月不理会他?」
齐昭宁梗着脖子辩解道:「这次是兄长给他送去请柬,结果兄长又被公务缠身来不了,你我在此代表的是兄长,不能失礼。」
齐昭云笑了笑不再奚落,转头在人群中寻找黄阙的身影。
就在此时,陈迹摆脱人群往前排走来。齐昭宁下意识抚了抚衣裳的褶皱,挺直了腰背,让脖颈看起来更修长纤细些。
她故作不经意的看向旁处,余光却飘向陈迹。
陈迹目光扫来时,她赶忙将目光彻底挪开。
齐昭宁察觉到陈迹正在走来,越来越近。
下一刻,陈迹轻声问道:「劳烦问一声,此处有人坐吗?」
齐昭云温婉道:「回陈家公子,没有。」
「多谢,」陈迹搬起椅子朝沈野、黄阙那边走去,挤在本已满座的八仙桌旁。这丹陛大乐堂里,八仙桌旁一般只坐三人,背对著白玉台的位置是不留座位的,因为没法看戏。
可陈迹偏偏背对著白玉台坐下,笑着与沈野、黄阙行礼。
齐昭宁怔在原地。
齐昭云忧虑的看她一眼:「兴许陈家公子是情怯之人,有些不好意思坐在我们这边,我去问问他,要不要与我换个位置。」
齐昭宁没回答。
齐昭云缓缓起身,拎起裙裾踏过红毯来到陈迹身侧:「陈家公子,你我换个位置可好?」
陈迹客气回答:「齐二小姐,我坐这里就挺好。」
说话间,齐真珠拎着一壶茶回来,为齐昭宁倒茶。
齐昭宁忽然勃然大怒:「怎的去了这么久?茶都又凉了,再去换!」
齐真珠手足无措,不知发生了什么。
齐昭宁回头剜了她一眼:「愣着做什么!」
齐昭云见有人看过来,赶忙回到桌旁,凝声道:「昭宁,不要在此处任性,让人看了笑话!」
齐昭宁将手帕摔在桌上起身离去:「你们看吧,这汴梁四梦我看三遍了,已经看腻了!那李长歌也不过是庶子而已,凭什么登堂入室,写这故事的人一点脑子都没有,他和郡主永远也成不了!」
齐昭云慢条斯理道:「那你走吧,我还想再看一遍。」
齐昭宁走出几步后,回头看向齐真珠:「你留在此处做甚?跟我回家!」
齐真珠低声应道:「是。」
……
……
陈迹坐在桌旁拱手道:「黄阙兄、沈野兄,许久不见。」
黄阙没有回答,目光正看向别处。
陈迹顺着目光看去,正是齐昭云的方向:「我搅了两位的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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