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秦桧(2/2)
稍顷,汪伯彦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常服,缓步来到前厅。
「秦桧见过使相,深夜到访还请海涵————」只见秦桧正安静地坐在客位,姿态谦恭,见到他立刻起身行礼。
「会之不必多礼,坐。」汪伯彦在主位坐好,示意管家上茶后,这才开口,道:「如此大雨,会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秦桧谦逊的接过茶盏,转身向汪伯彦,语气恳切,道:「下官听闻今日朝会————使相为国事忧劳,心实不安。」
「西逆猖獗,檄文辱及君上,凡我臣子,皆感愤懑,只是————」说着,秦桧摇头长叹,「西边那位,终究是过于偏执了。」
「不懂使相与陛下,保全江山社稷之苦心啊。」
听到秦桧这话,汪伯彦心中越发好奇他的来意,不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寒暄道:「是啊,年轻人锐气太盛,不知进退。」
「只知一味喊打喊杀,却不知这江山社稷之重,在于平衡,在于维系。只是苦了天下百姓,战乱若是一开,必然又遭灾祸了。」
他说的全是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将球又踢了回去,想看看秦桧到底意欲何为。
屋外寒风裹挟着暴雨,屋内暖意重重,二人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聊着,品评时局,抨击西廷,言语间皆是忠君爱国之辞。
终于,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这时,秦桧见气氛已然铺垫得差不多,突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话锋陡然一转道:「使相忧心之事,下官或能揣测一二。」
「其实,在下倒是有一拙计,或可解使相眼前烦恼,亦能为官家分忧一二。」
「哦?」汪伯彦目光一凝,心道终于来了,于是故作淡然,道:「会之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秦桧摆了摆手,正色后,略一沉吟,组织了一番语言,道:「首先,我朝可派一人游说金人。」
「向金人传递一层恐惧。」秦桧说着,擡眼看向面色平静的汪伯彦,继续道:「与金人阐明我们共同的威胁。」
「要让他们明白,赵谌非守成之主,乃复兴之君。其志不在割据,而在混一寰宇。」
「今其集成西陲,练兵积粟,首战在我,若我江南覆亡,次战便是中原。届时,金国将直面一个比前朝更为强大十倍的敌人。」
说完,秦桧等着汪伯彦消化自己的提议。
「会之啊,」汪伯彦微微摇头,有些失望叹道:「既然你已听说了今日之事,必然知晓,官家不愿与贼议和啊————」
「况且,金人本意就是要让我等与西廷相拼,最终两败俱伤,他们坐收渔利。」
「因此想要议和,或者让金人出兵,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此中干系复杂至极。」
他本以为秦桧会有高见,却不想也还是议和那一套,不过是阐明厉害罢了。
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岂能不懂?
他忧心的是,怎么说服金人,怎么说服赵构,并且让赵构无负担的合作。
烦心事被提起,已经陪着秦桧浪费了不少时间的汪伯彦,心底已然有了不耐。
「使相莫急,在下自然知晓其中道理,」见汪伯彦如此,秦桧立刻道:「我等若是与金人结盟议和,此必为天下所笑。」
「但若是不议和不结盟,还不用付出什么代价,金人也没什么损失就出兵呢?」
「哦?」听到这里,汪伯彦来了兴趣,看向秦桧自信的神色,道:「会之请说。」
见汪伯彦态度松动,秦桧再次开口。
「使相莫非忘了,金人如今主力北归,可那所谓的大楚忠犬,还在中原看门。」
「待阐明其中厉害关系后,便可让金人下令,让那所谓的大楚皇帝张邦昌出兵。」
「金人对我朝,一直都是采用「以宋治宋」的计策,中原兵力也是宋人居多。」
「一旦张邦昌出兵,也是我宋人居多,对他金人有何损失?」
「至于这张邦昌,不论是为了自保还是受制于金人,也必然先发制人,西进攻打赵谌之洛阳、
郑州等侧翼,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一个傀儡,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吗。」
「如此一来,金国不费一兵一卒,仅以楚军便能耗损西廷元气。」
「无论成败,赵谌东征之势必缓,我南朝得以喘息,金国亦消弭未来之大患。此举不正暗合其以宋治宋」之妙用?」
听到这里,汪伯彦眼底闪过一抹恍然之色,暗道:「倒是把这张邦昌给忘了————」
想及此处,汪伯彦看向秦桧的目光闪过赞许之色,没想到此人还真给自己带了惊喜。
「会之还有何妙计,便请直言吧!」汪伯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言辞热烈不少,见此,秦桧倒也不在意,继续道:「接下来,便是看官家的了。」
「在伪楚出兵之后,官家需要立即发一道诏书,名为调停,实则进剿。」
「诏书中,严厉斥责逆贼张邦昌,竟敢趁朕之侄儿,受困于西逆之际,兴兵作乱,袭扰宗室,实乃罪大恶极!」
「并且,我朝即刻宣布出兵,此举是为护卫官家皇侄血脉,肃清奸佞!」
「不得已下,命江淮诸军即刻北上,就以协助皇侄剿灭伪楚,收复开封故都」为大义名分!
」
「如此一来,我朝出兵,不失大义!」
「之后,趁西廷主力被伪楚,以及他自身东征兵力牵制,无力北顾时,迅速北上,夺取淮北、
乃至开封等中原要地————」
「扩大我等战略纵深和统治合法性,此举之后我朝将占据有效战略地位!」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占据其二!」秦桧说着,眼底精光爆闪,让汪伯彦侧目不已。
「即便天时不利,然有伪楚当替死鬼,却也弥补,此战若成,西廷东征将无限延迟。」
「若是时机正好,甚至可以与伪楚形成对西宋东征军的东西夹击之势,至少能极大地牵制和分散西宋的兵力与注意力。」
「最后,对内,朝廷则始终统一宋贼不两立的口径!」
「至于史书上,亦可将此事,定性为三国四方的混乱内战。」
「有朝一日,西廷覆灭,那今时之战,便是西廷与伪楚彼此攻杀,乃狗咬狗之乱。」
「官家无法忍受皇侄荒唐,王师北上,乃为光复旧都,铲除所有伪朝,迎还二圣!」
一番话说完,厅间陷入了沉默之中,汪伯彦手掌无意识的摩擦着扶手。
心中不断盘算梳理着秦桧所言。
此举,对金国来说,确实极具吸引力。
他们最希望看到西廷与南朝互相消耗,扶持的傀儡伪楚主动出击,成本极低,收益却是巨大,他们很可能会乐于推动此事。
对他们自己来说,完美符合当下需求。
首先就是管家的人设始终无损,他始终都是在「帮助」侄子打宋奸,那个「叔父的慈爱」与「君王的正义」于一身的好人。
其次,既能缓解正面军事压力,又有机会趁乱夺取中原土地,可谓是一石二鸟。
最后,所有与金人的沟通,都是非正式,完全可以否认的,彼此全靠利益维系默契,可谓是于无形之中的一场结盟!
唯一或许受到伤害的,就是伪楚?呵!本就是傀儡逆贼,何须在乎他的死活?
金人令他出兵,他敢不从?况且赵谌的强势崛起,也确实威胁到了他的生存。
总之,金人要他死,赵谌要他死,我朝同样不会放过他,也要他死。
必死之局下的蝼蚁而已,该死。
一番捋顺之后,汪伯彦知晓,此计可行。
一时间,汪伯彦看向秦桧的眼神已经变了。
秦桧这「三层嵌套」的毒计,可谓是环环相扣,一条条,一款款,阴险而填密。
此人,不得了!
汪伯彦面色平静,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此计之毒,在于其彻底的虚伪与实用,几乎完美规避了官家最大的心理障碍,同时又能实实在在地将金人和伪楚的力量引入战局。
为南廷赢得喘息,甚至火中取栗!
不过,老谋深算的汪伯彦,面上却丝毫不露神色,反而在秦桧言毕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眉头紧锁,仿佛在权衡巨大的风险。
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犹疑:「会之此计,确是另辟蹊径。」
「然,牵扯北虏,事关重大。」
「一旦泄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况且,张邦昌是否甘为棋子,金人是否会依计而行,此中变量太多。」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秦桧察言观色,知道汪伯彦已然心动,所谓的「从长计议」不过是惯有的谨慎拿捏。
想及此处,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达,便也不再多言,恭敬起身,道:「下官也只是偶发愚见,一切自有使相明断。」
「夜深雨大,下官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好,来人送会之————」起身相送,将秦桧送至门口的时候,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汪伯彦突然隔着雨幕呼唤:「会之!」
雨幕中,撑着伞的秦桧转身。
「敢问,若依会之所言,何人可为使?」门前灯笼微弱的看看将雨幕中,秦桧的面容照出几分模糊,他立于雨中,笑的莫名。
「舍我其谁?」
「————咔嚓!」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夜空划过一道雷霆,将其照亮。
雷霆之光下,照的他面色惨白。
一抹淡淡的笑容,在他脸上,瞬间让汪伯彦呼吸为之一滞,心头狠狠颤动。雨幕中,秦桧深深看了眼汪伯彦,转身大步离去。
一股莫名的寒意,在汪伯彦心头爬上。
送走秦桧,汪伯彦并未回书房,而是独自站在前厅门口,望着门外如幕的暴雨。
雨水敲击着屋檐,哗哗作响。
一如他此刻纷乱又逐渐清晰的心绪。
他反复推敲着秦桧的计策,越想越觉得可行。
此计几乎是为目前困境量身打造,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保全官家颜面,更能让自己这些「奸佞」有一线生机。
「秦桧————」想到刚才秦桧的神情,汪伯彦不由自主的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此人归来后一直低调隐忍,如今却在这关键时刻献上如此毒计,其心机之深,野心之藏,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今夜前来,是单纯为国分忧?
还是想借此投靠,谋取进身之阶?又或者有更深的打算?
汪伯彦在厅中来回踱步,最终,他停下脚步,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只有一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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