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士大夫们急了,应该以道驭术(1/2)
绍武十五年,冬,紫宸殿暖阁。
赵谌刚刚批阅完一份来自河西路的屯田奏报,端起温热的茶盏,尚未饮用,便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刘仲悄步上前,缓声开口。
「陛下,中书令郑骧、门下侍中李纲、左都御史李光于殿外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这三人同时求见?赵谌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刘仲,而后略一思索便恍然,想到了几日前太学的那场国本辩论。
很显然,郑骧等人都急了。
「整个郑骧啊————」想到郑骧以往的功绩,赵谌不禁有些无奈,「宣吧。」
「是。」刘仲躬身一礼后出门。
三位重臣鱼贯而入,一丝不苟地行礼。
几人脸上没有日常奏对时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忧虑与决然的凝重。
「诸卿平身。此时联袂而来,所为何事?」赵谌不等几人行礼,便擡手虚扶,示意有话直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而后,看向身形越发老迈的郑骧,对刘仲道:「给郑卿看座。」
很快,刘仲便搬来一把小凳给郑骧。
以郑骧的功绩和年纪,足以在御前被赐座了。
「谢陛下,」郑骧躬身一礼,这才在刘仲的搀扶下坐了下来,不过还是当先开口,道:「陛下,臣等冒昧觐见,实因观近日朝野风气,心有所虑,寝食难安,不得不奏。」
「哦?且细细道来。」赵谌身体微微后靠,做出倾听的姿态。
「陛下,」郑骧语气一顿,缓声开口,道:「自陛下定格物致知为国策,数年以来,格物院与军器监锐意进取,新器迭出,于强兵富国,确有大功。」
「此乃陛下圣明,亦是二殿下天资卓绝,臣等心悦诚服,绝无异议。」
他先充分肯定了成绩,这是必要的铺垫,赵谌听着,示意他继续。
「然,」郑骧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道:「近日太学之辩,以及格物院内部日渐风行之气,令老臣深感不安。」
「其学子倡言唯清晰准确是崇,将圣贤微言大义斥为含混不清。其行事,但求效率实用,几无道德礼法之羁绊。」
「此风若仅限于器物研制,尚可接受。然其势已显溢出之象,恐将动摇国本!」
「陛下!臣非危言耸听!」郑骧说完,李纲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激动地补充:「格物之学,乃是术,是器,是利器无疑!」
「然利器在手,需有正道驾驭!」
「若持器者心中无仁义,无纲常,无对天地祖宗之敬畏,则此器愈利,为祸愈烈!」
「今日可因其高效而弃古文体,他日便可因其便利而废礼法!长此以往,人与禽兽何异?国与蛮邦何异?」
李光也肃然开口,道:「陛下,都察院亦收到不少风闻奏报。」
「士林之中,于格物院种种离经叛道之言,已非议沸腾。」
「若任其发展,臣恐朝堂之上,将非以经义治国,而以机巧治国。非以德行取士,而以功利取士。此绝非国家之福!」
赵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邃,显然将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郑骧见时机已到,抛出了内核诉求,半起身,深深一揖,言辞恳切,道:「陛下,臣等绝非阻挠格物之学!」
「恰恰相反,正因其力量巨大,潜力无穷,才更需未雨绸缪,为其立下不可逾越之规矩,明确其不可动摇之地位!」
他擡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谌,道:「臣等恳请陛下明示天下,格物之学,当为用。圣贤之道,方为体。」
「帝国可借格物之力以强国,但治国之根本,育民之内核,必须,也只能是诸子圣贤之经义,仁德之教化!」
「格物院可精研技艺,但其思想理念,绝不能凌驾于国家法度与伦理纲常之上!」
「此乃底线,亦是确保帝国在日后变法之中,不迷失方向之根本所在!」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圣裁!」李纲与李光也随之深深躬身。
一时间,暖阁内一片寂静。
刘仲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赵谌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看着眼前三人,没人看得出他的想法。
三年时间里,凡是明德学宫与格物院的争斗,这三人都不直接参与。
这次却直接来找自己,显然是慌了。
他自然明白这三人的想法,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庞大传统势力的担忧。
他们不是在攻击赵烁,甚至不是在反对格物本身,只是在恐惧,恐惧一种不受控制的,纯粹理性与效率至上的力量。
这是意识形态之争,不可避免的!
良久,赵谌缓缓开口,声音不容置疑,「诸卿之忧,朕已知晓。」
说着,赵谌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郑骧也跟着起身。
「格物致知,是朕定下的国策。其目的在于强兵、富国、利民。」
说着,赵谌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格物院探索新知,难免有惊世骇俗之论,矫枉过正之举。只要其不悖人伦,不危社稷,朕以为,可容其先行试错。」
「若因惧怕其言论,便扼杀其探索,无异于因噎废食。」说着,赵谌来到郑骧面前,语气加重了几分,道:「至于诸卿所忧,器凌驾于道之上,不必忧虑。」
「圣贤之言,伦理纲常,当在心理,往圣绝学,也不应该凌驾于任何道之上。」
听到这话,郑骧还想说什么,却被赵谌擡手打断,「朕,心中有数。」
「这帝国的船舵,永远掌握在朕,以及未来的继任者手中。朕会关注,会引导,但不会在幼苗初生时,便套上过于沉重的枷锁。」
赵谌的回应,看似柔和,但郑骧可太清楚这位陛下的性子了,这已经是表态了。
他知道,今日如果来的不是自己,而是李纲等人,恐怕少不了一番斥责。
之所以对自己如此闻温和,那是因为有从微末到帝国强盛的这份君臣情在。
换句话说,他与陛下之间,虽然没有师徒之名,可却也有几分师徒之实的。
他明白,陛下已经给了他体面和尊重,这个时候,就不能得寸进尺了。
否则,就伤了这份君臣情了。
「诸卿皆为国肱骨,目光当放长远,」赵谌安抚完郑骧之后,看向李纲和李光,语气不自觉的严厉了几分,道:「与其担忧格物院是否会失控,不若思考,天下士子,当如何提升自身。」
「如何将圣贤之道与时代之变相结合,展现出更强的生命力与说服力。若道本身足够强大,又何惧器之锋利?」
虽然这番话只有几分重意,可还是让李纲和李光二人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头。
此刻,郑骧三人明白了。
陛下肯定了道的存在,但也明确表示不会过度干预格物院的发展。
态度可以说是很明确了!
「陛下圣明,老臣,明白了。」郑骧等人再次躬身,道:「臣等告退。」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赵谌微微摇头,便不再去想了。
科学变法,看似是赵烁的主张,实则这里头是自己的意志。
这点,郑骧最明白不过。
这也是他为什么直接来找自己,而不是去找赵焘,去想办法对抗格物学。
对于郑骧等人的反应,赵谌并不意外。
当然,也不会对郑骧这位老臣有什么看法,这是他身为这个时代的局限所在。
换做是任何人来,都是一样的。
这就好比,在后世科技发达的世界,有人站出来说,神学是存在的一样,也会遭到无数人的反对,嘲讽,谩骂!
此时,明德学宫,致知堂。
太学的辩论,影响的可不光是朝堂之上,郑骧等人,对抗争格物学第一线的明德学宫,才是真正的影响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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