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游子归家(上)(2/2)
四匹战马冲入,直接力竭跪倒。
老卒滚落马鞍,被冲上来的沙州军士接住。
他们怀里,依然死死抱着那面龙旗。
张义快步上前,人群分开一条路。
「旗......旗......」老陈头嘴唇翕动,将龙旗塞到张义手中。
触手的感觉一片冰凉。
张义低头看着这面陌生的旗帜,却感受到了上面带着的故乡温度。
「陈伯。」他蹲下身,声音发颤,「谁......是谁给的旗?」
老陈头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像是在笑,又像在哭:
「庆......庆人皇帝......说......来接咱们......回家......」
话音未落,竟是头一歪,力竭昏死过去。
城门口死一般寂静,众人听到这话,只觉得浑身寒毛立起。
回家?
张义缓缓站直身体,握着旗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环视周围,一一张脸上写着茫然、震惊、狂喜、恐惧......所有情绪疯狂搅拌在一起。
他擡头,望向东方。
地平在线,暮色四合。
他猛地将龙旗高高举起,让那玄底金龙完全展现在所有守军眼前。
「诸位——」他的声音撕裂了寂静,在沙州城头炸开:
「我们......等到了!」
下一刻,压抑了二十年的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
张义将几名老兵擡入城内简陋医舍,亲自守着灌下温水。
待其中一人稍稍缓过气,他屏退左右,只留两名最信任的老校尉。
「陈伯,慢慢说,柳城究竟怎么回事?那位庆人皇帝是何模样?带了多少兵马?」
老陈头眼神涣散了片刻,才艰难聚焦,断断续续地诉说。
柳城一夜破门,随即便是轰鸣震天的雷火声,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铁骑。
高踞马上的皇帝,年轻得令人心惊,却又威严深重。
「他说......他叫李彻,是大庆的......皇帝。」
「皇帝......」张义喃喃重复,脸上血色褪去一层。
他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他有没有说,他们为何而来?远涉万里到了西域,总不至专为我沙州一隅?」
老陈头茫然摇头:「只说是......来接我们回家。」
另一名缓过来的老兵赵瘸子挣扎着补充:「那皇帝......身边有个老道士,还有几个将军,一个个都凶得很,看着就是有本事的。」
「他们真的破了柳城,我亲眼看见吐蕃人的尸首都来不及收......他们很强,比我见过的所有军队都强。」
张义不再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内那面被小心安置在木架上的玄底金龙旗。
夜色渐浓,旗上的金线在火光下反射着光泽。
「李彻......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当年大桓崩乱,群雄并起,似乎......是有个姓李的。」
他身后,一名老校尉沙哑开口道:「将军,大桓......看来是真忘了我们。」
张义没有回头,肩膀却是塌下一些,又迅速挺直。
「召集所有旅帅以上将校。」再次转身时,脸上已看不出波澜,「还有几位叔伯辈的老人,议事。」
。。。。。。
低矮的议事堂内挤了而十余人,空气混浊。
油灯照亮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
那面庆字龙旗被立在张义身侧,无疑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张义言简意赅,将老卒带回的消息复述一遍,不加任何评述。
堂内死寂片刻,随即瞬间炸开:
「荒谬!大桓纵有不是,亦是中原正朔,那李姓不过当年反王之一,篡国逆贼而已,如何能称帝?!」
「我等乃大桓忠良,岂能降贼?」一名白发老将拍案而起,目眦欲裂。
他是当年沙州陷落前的老都尉,对大桓的感情很深。
「不降?拿什么不降?」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反唇相讥,「靠城中这不足十日的存粮?靠弟兄们饿得拉不开的弓?」
「王老,您看看外面!大桓要真记得我们,这二十年来,支持的兵力在哪里?!」
「如今来的至少是华夏天子,是说夏话、写夏字的同胞!不是吐蕃狗!」
「同胞?灭我故国的同胞?」另一人冷笑道。
「故国已亡!」年轻将领吼了回去,声音带着悲愤,「守着个死人牌位,能让活人吃饭吗?能让孩子不饿死吗?!」
「那位皇帝至少带了粮食,破了柳城!」
有人皱眉道:「焉知不是驱虎吞狼,事后清算?」
「那也比现在就饿死,被吐蕃人困死强!」
争论激烈,唾沫横飞。
老成者忧心忡忡,顾虑颇多。
少壮者言辞激烈,现实的压力和那面龙旗带来的冲击,让他们更倾向于抓住眼前一线生机。
也有沉默者只是看着那面龙旗,眼神复杂,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