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大幕渐起,沉默之地(1/2)
月光通过白桦镇领主府书房的琉璃窗,斜斜地洒在深色橡木地板上,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染成点点微白。
壁炉里没有生火,初春的凉意便悄然渗入房间,与沉默一同沉淀。
帕里斯站在窗前,背对着耶德。
他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那身象征领主权威的墨绿色常服此刻却显得空空荡荡——他瘦了太多,肩膀的线条嶙峋地撑起布料。
这位曾经以英俊闻名北境的子爵阁下,此时一头金发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甚至透出几缕灰白,散乱地垂在额前,那双褐色眼瞳望着窗外庭院里凋零的玫瑰丛,目光却没有焦点。
「她喜欢玫瑰。」
帕里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艾米莉……总是偷偷摘那些开得最好的,插在她母亲留下的水晶瓶里。」
「女仆劝她,她就眨着眼睛说『它们在房间里会笑得更开心』。」
他转过身来。
耶德这才看清挚友的脸——面容线条依旧分明,但眼窝深陷,皮肤透着长期缺乏睡眠的灰败,嘴角松弛着,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这位在赫塔郡动乱结束后声望如日中天、被贵族们私下称为「铁腕子爵」的联军领袖,此刻却像一尊被风雨侵蚀过的石像,从内部开始缓慢崩裂。 「芬尼安阁下昨天离开了。」
帕里斯走到书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一道旧划痕——那是艾米莉小时候淘气玩耍时留下的。
「他说.……乔恩殿下释放的封印光茧很稳定,艾米莉的生命体征完好,灵魂也没有继续消散的迹象——但就是醒不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怨灵深度寄宿留下的伤害,非人力所能完全抹除。』这是他的原话。」
耶德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红发在斜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碧绿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帕里斯,没有打断,只是倾听。
这位商会领袖今日穿着简单的深灰色便服,气质依旧儒雅,但眼角的细纹比数月前深刻了些——赫塔郡的动荡、遇刺的险死还生、女儿瑞娅被迫独当一面的成长,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他和面前的老友一样,并无不同。
只是他已经习惯了自我消化压力,如同一块沉稳的礁石,任由挚友的情绪拍打。
而帕里斯的倾诉还在继续。
「耶德吾友,我有时候会想.……这难道就是神明对我的惩罚吗?」 他擡起头,褐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月光,空洞得令人心悸。
「我使用了不义的手段来稳定局势.……你知道的,那些被当作诱饵的镇民,那些在清洗中被牺牲的『可疑者』,那些被我强行送往前线充当炮灰的流民,他们本不该走入这样凄惨的命运,但我还是一手将他们推入其中……」
「这背后因我而死之人……他们注定痛恨我的残忍,他们的家人与亲朋会在每一个夜晚哭泣着诅咒我的名字……」
「我有罪……耶德,我有罪……如果我因此而受到惩罚,我无话可说.……」
耶德轻叹一声,终于开口。
「帕里斯,你的思想走偏了。」
「吾主珀奥固然厌弃不义之举,但祂也不会对祂信徒之外的人降下惩罚——更不会以伤害无辜者的方式。」
帕里斯怔怔地看着他,耶德也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与他相接。
「更何况,你的举措虽然伤害了一些人,却拯救了更多人。」
「白桦镇没有在暴乱中化为废墟,赫塔郡城最终被收复,数万人得以保全性命、家园,作为一名领主,作为一名在绝境中必须做出选择的决策者.……」
说着,耶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语句。
「除了那些直接的受害者,无人能够真正谴责你,甚至,那些被你保护的人,该感谢你。」 帕里斯听罢,空洞的眼中似乎亮起了些许光芒。
但最后,他还是缓缓摇头。
「耶德,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
「在会议上,在联军面前,在那些需要展现决断力的时刻,我也这样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这是为了大局着想』.……」
白桦子爵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苦笑,却只牵动面部僵硬的肌肉。
「可是.……我的女儿……」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在一个父亲绝望的眼眸里积聚。
「我的艾米莉……她那么单纯,那么善良……」
「她会为受伤的小鸟掉眼泪,会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厨房帮工的孩子,会在祈祷时认真地说『愿所有人都能快乐』.……」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擅作主张,利用了乔恩殿下的善良,让他为我一手制造的混乱兜底,他又怎会……他又怎会……」
他擡手捂住脸,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声音从指缝间漏出,破碎不堪——那是深埋在他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怨望与悔恨。
「他又怎会对我女儿的厄难视而不见?」 「我知道,耶德,我知道……当时你被刺客袭击,身中剧毒,情况比艾米莉危急得多,那时同样是乔恩殿下出手,用那种封印神术护住了你的性命……之后又请动太阳神力,将你从地狱拉回来。」
「他能救你,能救那么多人……」
帕里斯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清。
「可我的艾米莉,却只能躺在光茧里,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书房一时陷入死寂,只有窗外远处商会大道上隐约传来的喧闹,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耶德静静地望着自己的老友。
他看见从帕里斯指缝间滴落的泪珠,看见那副总是挺直的脊梁此刻佝偻如老者,看见一个无法拯救女儿的父亲最深的无力与自责。
他能理解,甚至可以说感同身受。
在瑞娅遇袭失踪的那几天里,他又比眼前这个男人好到哪里去?
一样的痛苦,一样的无力。
他不敢去想自己的女儿若是落入那些人手中会遭遇怎样的厄运,他只能在沉默中疯狂,竭尽全力摆脱来自涅尔瓦的监视。
好在,他终归是幸运一些,没有走到最绝望的境地。 也正因为如此,他要拉帕里斯一把,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堕入深渊。
于是,在短暂的思索后,他开口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尝试去获得乔恩殿下的谅解呢?」
这句话让帕里斯微微一愣,从指缝间擡起那双被泪水浸得模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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