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恍见旧时容,半生空叹负初衷(1/2)
【无为不易玄弓】。
时至今日,易神通都能想起人皇用仙旨铭刻【五行】,然后送入【泽火革】,继而打造灵宝时的画面。
这个名字更是祂亲自取的。
作为纪念,后续他开创道场的时候也借用了这个名字,于是叫做【无为不易道场】,并且沿用至今。
然而此刻,这一张人皇亲赐的玄弓,如今却是遥遥对准了自己的方向,重重光彩就此映入他的眼底,照出了往日种种,照出了他修行至今的漫长岁月,更照出了他修行路上的一次次心路历程。
那是一道又一道因果。
少年时的得意,青年时的自信,中年时的壮志,老年时的困顿,临死前的不甘,枯坐金座时的恨血。
那是【命运】。
下一秒,这些景象就在易神通的眼底炸开,化作刺骨的冰冷和执着:「想要杀我,一个炼炁要杀我。」
『溟涬,竟蔑视我至斯.....』
『【解悖靖平??】?』 他漠然看向王平弓弦上的那一根箭矢,他认得这枚对象,甚至和它的主人,【天旗赦宥真君】见过。
【解之极】。
『能解一切悖境,是了,如今的我就是此前的【密迹主】,密切相关的因果之物落在了此人的手里。』
为此,祂必杀王平。
这就是悖境,更是逆境,因此也在【解悖靖平??】的权柄之中,用此物来射杀祂,正合解悖之真意。
更别说【密迹主】还将手中和【百宝大盈仓】相关的所有意象全都凝成一道万宝之光,汇聚在了【解悖靖平??】上,如此玄妙,足以让这一件真君证道之器在短时间内回归巅峰时期的威能了。
『这绝非临时设计,而是有意为之。』
易神通心中愈发沉重。
『我引导了【天逆宫】落下,但是在【天逆宫】正式落入现世之前,哪一座偏殿落下我却没有办法确定。』
结果落下的正好是【披香殿】,里面正好放着【解悖靖平??】这么一件能用在此时的真君证道之器。
开什么玩笑。
『绝不是巧合,而是某位存在故意为之,是谁?谁能引导【披香殿】,哪一家真君暗中做下了此事?』 易神通想不透。
他也没有时间继续深思了,因为目光所至,王平弓开满月,紧握弓弦的那一只手已经如炸雷般松开。
「轰隆!」
霎时间,易神通眼中的世界开始扭曲,仿佛又回到了大逆鼎盛的那一场宴席,周围是觥筹交错,群仙来朝,位于丹墀之上的人皇将熔炼了【泽火革】意象的长弓放到祂手中,语重心长地说道:
「望道友,日后一如此弓。」
【无为不易】。
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最锋利的箭矢,夹带倒钩,在刺入祂的血肉中后,还要拖拽出刺骨的痛。
年少时,不以为意。
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岂会放在心上?可如今,人皇的声音却如黄钟大吕,一字一顿地在祂耳畔炸开。
易神通忍不住擡头。
丹墀之上,那个人负手而立,脑后映照出无限明亮的圆光,反而让祂的面容变得阴暗,看不清五官。
为了修真,为了【泽火革】,为了【五行】,祂付出了许多,更丢弃了许多,为了能骗过火炁,曾经视作嫡系的道子被他牺牲了,道场的后辈也被他放弃了,祂和仙门苟合,和梵国也畅谈合作。 「人皇.....陛下....你早料到这一日了?」
易神通突然觉得很可笑。
无为,不易。
大逆灭亡后的这数万年来,自己几乎是无所不为,也什么都改易了,结果却是落得了这么一个下场。
何其荒唐!
「你料到了自己消失,料到了大逆的崩溃,甚至料到了我的抉择,所以提点我?你当时竟在提点我?」
这一刻,易神通的心中除了恍然大悟之外,还有难以想像的惊怒,原因也很简单,为什么不直说?如果人皇另有后手,如果祂知道人皇什么时候能回来,那自己岂会如此行事,岂会走到今日?
「轰隆!」
穹天上,似有一声雷鸣响起,那是记忆里【五雷神霄府】前来送祝的声音,曾经易神通也为之赞叹。
然而此刻,这一声雷鸣在他耳畔却显得那般刺耳,让这位道君猛然擡起头,少年面孔赫然浮现狰狞:
「天旗,你也瞧不上我?」
难以形容的羞怒和愤恨在易神通心中激荡,就连祂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份莫名的情绪究竟是从何而来。 雷声无言。
唯有炽白的霆光照亮了记忆中的画面,将一切撕裂,最后映照出了现实模样,让易神通呆愣在原地。
祂低下头。
不知何时,祂的胸口已然多出了一枚箭矢,无穷无尽的社雷从中奔腾而出,朝着祂的四肢百骸涌去。
这雷光是那么的通透,那么的明亮,几乎化作了一枚镜子,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此刻的容貌——不是光复【五行】后的俊朗少年,而是一个布满皱纹,佝偻腰背,双眼也满是浑浊的老人。
不,不对,这不是祂!
祂已经恢复青春,找回生机了,他甚至修了真,又执掌了天地极位,岂会还是这副将死之人的模样?
易神通倒退三步。
每一步后退,祂身上都有一重玄妙被撕开,先是【密迹主】,再是【泽火革】,最后是【五行】大道树。
耳边再度响起了声音:
「神通,我为你留下这一步闲棋,其实不是为了让你去证【泽火革】,毕竟即便窃据天地极位,那也不是你的道有了质变,那是天地极位赋予,我希望你做的,是借用【泽火革】的革变意象。」
熟悉的语气,温和平静: 「假以时日,你的道大成了,就用我传你的秘法,感应【泽火革】,就能借此将道统刻入寰宇深空。」
「这是莫大的功业。」
「你只要做成了,必然能胜过天下真君,登仙也不是没有希望,还望你牢记此心,未来能砥砺前行。」
——祂没能做到。
从感应【泽火革】开始,祂满脑子都是窃据这道天地极位,光复【五行】也不过是窃据的手段而已。
『是这样啊.....』
炽白的霆光映照出苍老的面孔,易神通抹了抹脸上的褶皱,和霆光的倒影不同,祂的面庞依旧年轻。
然而祂的心已经老了。
昔日的【玄功太上道君】早已在岁月中老去,取而代之的只是依附于这个名号的表象,年轻的外壳。
他修得了【真】。
却不复【我】了。
恍惚间,这位道君似乎又回到了从金座上站起的那一刻,看到了下方的凡人正擡头对着自己啜泣道: 「道君,何必如此啊!」
「轰隆!」
易神通紧握【解悖靖平??】,踉跄跌倒。
年少时弯弓搭箭,射落天地三十炁的万丈豪情,那枚箭矢如今从往昔岁月归来,却是正中祂的胸口。
没有任何犹豫,火炁的【昭玄晋明真君】,土炁【含光丹阳真人】,甚至本来还在互相纠缠的金炁【奉仙蹈正真君】和刚刚得获自由的【朔方涵幽真人】,乃至【道坟】的八位道君都齐齐出手。
结果自然毫无悬念。
绚烂的光彩中,易神通牙关紧咬,眼睁睁看着【密迹主】尊位所化的五骷髅冠被人从自己体内剥离。
接着是【泽火革】。
然后是【地火明夷】。
这些天地极位一个接着一个,没有丝毫留恋地弃祂而去,玄妙溃散,只有【五行】依旧留在祂身边。
这是祂的根本,性命所在,亦是祂毕生的功业,曾几何时,祂还将其视作登临真君的工具,可临到最后,只有【五行】还留在他的身边,即便轰入祂体内的玄妙有多么炽烈,也无法将其抽离。
而看着这条大道。 祂就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时的自己,看到那个少年正隔着数万年的时光和祂对视,面上却带着怒容。
唇齿开合,似是在无声地质问着什么。
易神通垂眸。
祂不敢再去看【五行】,而是极目远眺,看向了【坟星砂海】深处,看向那个意气风发的持弓青年。
虎步挽长弓,举火烧天射苍龙。
太像了,和那时的祂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自信飞扬,一样的昂然心性,几乎和记忆中的少年重叠。
终于,【玄功太上道君】闭上了双眼。
直到这一刻,祂才终于放松了神情,不再刻意模仿过去,少年面孔之下赫然浮现出苍老垂暮的神态:
「恍见旧时容,半生空叹负初衷。」
「轰隆!」
这位在大逆登顶绝巅,随后盛极而衰,枯坐【坟星砂海】数万年,筹谋算计,却落得一场空的道君。
终于在光彩中变得模糊,从法体,到识海,魂魄,乃至真灵——全部溶解,化为一阵飘散开的青烟。 【玄功太上道君】,陨落!
霎时间,寰宇深空,亿万星辰,无数生命,修士,乃至一切具备灵性的存在全都生出了莫名的感应。
他们不约而同地擡起头。
入目所见,穹天似乎被撕开了一道伤口,滚烫的猩红色彩从伤口中涌出,宛若雨水般洒向凡尘俗世。
无论你身在何地,是在距离这道伤口最近的星辰,还是在寰宇深空的某个角落,这道伤口都清晰地印刻在了穹顶上,血雨不分你我,不分洞天秘境,平等地砸落在寰宇深空的每一处角落空间。
于是所有凡俗之物的心中都生出明悟:
有一位无上存在陨落了。
这种感觉无比真实,让他们忍不住惊恐,或是跪地求饶,或是对天叩拜,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群星之间,一应星辰光彩也随之暗淡,原本星河璀璨,美轮美奂的星空竟是一下子陷入了漆黑之中。
如此意象,持续了足足一时三刻才最终散去,只见那道撕裂天幕的伤口处,猩红色彩都流尽了,只剩下最深沉的暗光,于是开始转化,从伤口化作一张血盆大口,贪婪地吞食起了周遭的万象。
这就是无上的陨落。
即便陨落,也终究是新任的【密迹主】,是货真价实的无上一级,祂的死亡直接炸碎了所处的寰宇。 【坟星】因此而生。
所幸,此地尚有其他无上存在。
下一秒,各家真君和真人齐齐出手,平复万象,弥合虚空,将刚刚诞生的【坟星】又重新打回虚无。
于是,风平浪静。
............
「还没完呢!」
【道坟】前,王平伸手一招,涌动着五色光彩的箭矢顿时凭空出现,可对比之前却是沉重了无数倍。
【解悖靖平??】。
这件真君证道之器,在出世的第一战就击杀了一位菩萨,其中意象和功业对它的增幅几乎不可想像。
然而比起那些,王平得到的好处才是真正恐怖的,因为他才是那个张弓搭箭,射落道君的人,甚至当时的【玄功太上道君】已经晋位【密迹主】,是真真切切的无上存在,比他高两个大境界!
如此差距下,他却打出了至关重要的一击。
哪怕这其中有水炁的谋划,有【朔方涵幽真人】的配合,有各方真君的默许,但做成了就是做成了。 【命运】从不偏颇。
只看结果!
霎时间,王平的身上渐渐涌出了至极的光彩,那是他掌握的九道炁象,更是他修行至今的道基性命。
一位无上存在的死亡,在此刻尽数化作了他修行的资粮,在他身后映照出了一圈又一圈的圆光,其中显化出一幕幕景象,正是他在这场命劫中的点点滴滴,最后凝成一位弯弓搭箭的意气青年。
紧接着,青年与王平的身影重叠。
「呼.....」
浊气吐尽,九道炁象最终在他的面前恭顺如一,凝成纯色,仿佛一根缰绳,一端被他握在了掌心中。
另一端则是没入虚空,牵动另一尊庞然大物,对方做出了一定的反抗,但最后还是乖乖选择了顺从。
王平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潜龙行脉通幽炁】,天地二十四炁之一的地阴水,从今以后将彻底为他所用,钟爱加于一身。
毕竟再没有人比他做下此等宏伟的功业了,即便人皇也没有,如今仙门诸真君,真人瞩目之下,对炼炁士而言更是仅此一份的「昭彰」,这般成就的炼炁二重,放眼仙道历史都寻不出第二个!
是的,炼炁二重。 地阴水独钟,王平这一次的突破极为顺遂,不仅没有任何滞碍,甚至还有一种令人觉得荒唐的感觉。
仿佛不是他在突破境界。
而是境界在主动靠近他。
王平擡起手,灰蒙蒙的光色在他掌心冉冉升起,看似暗沉,却在最深处淬出了一点金,如旭日初升。
『功业.....』
王平细细地打量着自己掌中的灰暗与金光,看似不过尔尔,实则却带着甚至胜过【逍遥游】的厚重。
【人间世】。
人间于世,如何自处。
这就是这道功业的意象,出乎意料,他没有任何攻击力,甚至只有一道玄妙,说穿了很简单的玄妙。
『让人保持清醒.....』
这道功业加身,他将永远保持清醒,外物不能迷,玄妙不能惑,处人世而不自扰,观天道而不动摇。
一言以蔽之: 『道心。』
王平似有所悟,双眼映入那一点金光,它是那般的纯粹,即便周围的灰蒙色彩如何厚重也难掩其光。
『不仅是仙道,我的武道也能突破了。』
这是毫无来由的直觉,但是王平毫不怀疑,在这道功业的加持下,他的神意已然跨过了武圣的门槛。
不过他却强行按下了这份冲动,毕竟如果要突破武道,必然牵扯此前送入地阴水深处藏匿起来的浊身,而他的浊身,现在最好还是保持在堪比渡劫三重的武道先天之境为好,不宜过早地突破。
王平咧嘴一笑。
【人间世】的功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光彩,幽深暗沉,如冥府鬼门洞开。
【通幽司玄主】!
重重鬼蜮就这样坐落在他的神通之中,这道性命杀伤之术仿佛要被撑爆一般,恐怖的威能不断汇聚。
不过这也理所当然。
毕竟就在刚才,他亲手射杀了一位无上存在,这份事迹早已被神通记录,化为性命杀伤的意象玄景。
具体有多强? 王平试着动了动念,随后就看见鬼蜮周围,虚空一层一层破碎,暗光背后是更深的暗光,连开了三层。
破三重天!
突破之前仅仅是恒定破一重天的他,此刻竟是直接跨过二重天的门槛,来到了破三重天的战力层次!
『破三重天,炼炁三重的基本素养。』
基本上,只要是能突破到三重境的炼炁士,无论你神通多差,有没有灵宝,一重时掌握的炁象多寡。
都能达到破三重天的战力。
说白了,就是一个下限——换而言之,此刻的自己如果全力以赴,已经能和最弱的炼炁三重较量了。
而他甚至才刚突破!
『何况我的武道境界还没有突破,如果再成为武圣,破碎虚空,我有没有可能达到破四重天的战力?』
感觉有戏!
王平长舒一口气,暴涨的战力让他甚至生出了可以一拳打碎寰宇的念头,沛然玄妙在他的体内汇聚。
不过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 原因也很简单:真君们动了。
最先动的是【含光丹阳真人】和【朔方涵幽真人】,这两位是这次大局之中无可置疑的最大获利者。
前者先是参与破灭了大逆留在【泽火革】的后手,接着又辅助击杀了一位梵国菩萨,同时一举一动都应在了局中最关键的棋子上,本就近乎圆满的功业与意象再无缺憾,正式踏上了那道极位。
【山风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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