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王水(2/2)
「是。我还说了,若是他们背后那人当真冷漠麻木到连这点意思也懒得做,那便只剩最后一招——让人严密盯住深城各处火葬场。因为他们终究是要把这些尸体处置掉的,绝不可能全藏在家里,任其发烂发臭。」古枫极肯定地补充道。
「古枫同学。」师爷看着他,一字字道,「我不得不说,你这番推论,听着不错。可落到实处,却是大错特错。你的想法,实在是太古旧了,半点也不合眼下的世情。」
「为何?难道这世道,当真已炎凉到半分人情都不讲了?」古枫极认真地问。
「社会在不停朝前走,人也在不停朝前赶。那些虚仪式、虚排场,是越来越没人看重了。像办丧、喜庆这类,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白白占去大把时间,还要耗费高额花销的事,有些人索性便全省了。实在不得已非要办,也是能简省便简省。结婚,花九块钱扯张证便算完事。死人,一个电话召辆丧葬车拖去烧了,一了百了。哪里还有那么多破烂规矩。」
「哦……」古枫闷闷地应了一声。
「古枫同学,你心底还很不服气,是也不是?」师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古枫没有吱声。没否认,也没承认。这已不是服不服气的事了,症结在于,他对现代人的心态,了解得还远远不够。所谓一子错,满盘皆输,便是这个道理。
「古枫,我问你。他们当初把尸体抢回去,为的是什么?」师爷正了正脸色。
「自然是怕旁人从尸首上查出蛛丝马迹,从而暴露出幕后主使,又或是怕老巢被人发现。」
「对。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又为何还会这般愚蠢地认为,他们会替那些早已没了利用价值的死人,去大张旗鼓办什么丧事?那不是招人耳目,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那……便连几张纸钱也不烧?」古枫难以置信。
师爷投来极无爱的一瞥,这问题,他连答都懒得再答了。
古枫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就算当真不烧纸,尸体总归还是要处理的吧?他们绝不可能因为好玩,又或是讲人情,才把尸体弄回去。土葬、火葬、水葬——总得选一样吧。」
「不。这三样,他们一样都不会选。」师爷再次摇头。
「为什么?」古枫彻彻底底傻了眼。
「火葬——若是私自焚烧,在这深城关内,不拘什么地方,都绝难不被人察觉。若真这般做,便完全失了当初将尸体抢走的意义。可若是送往火葬场,一下子十几具尸首送过去,傻子都会起疑。至于你说的水葬,便是将尸身径直抛入水中,是也不是?直接抛尸,迟早也会被人发现。若用沉尸的法子,便极麻烦,必须用到船,还得远远驶离海岸。深城这片海域,总共就这么点大,处处都受着严密监控。就算你将尸体塞进麻包袋往下沉,海监署的人也会以为你在偷倒垃圾。这般看,水葬倒比火葬还要凶险。最后便只剩土葬了。如今深城早已寸土寸金,关内山林土地有限得不能再有限,仅存的那一丁点,也全划作了保护区。想把十几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埋进山里,谈何容易?可你若是说去关外,那山林倒是漫山遍野,随你挖坑填埋。可问题是——出关的车辆,随时都有被盘查的风险。你觉着,那收尸的人,会甘冒这般大险,载着一车尸体出关吗?」
师爷一口气说到此处,才重重落下结语,「所以,我敢断定——他们既不会办什么丧事,更不会选这三种葬法。」
这一番话,如冰水兜头浇下,将古枫那点残存的自信淋得干干净净。
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彻彻底底明白——原以为早已融入这时代的自己,还远远不够「现代」。
他要学、要补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他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问:「师爷,依你之见,他们会如何处置那十几具尸首?」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毁尸灭迹,一劳永逸。」
「可你方才明明说,那三葬,他们一样也不会选。」
「古枫,你还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吧?难道除了你口中那三葬,便当真没有旁的法子,能令尸体彻底人间蒸发?」
「这……」古枫一时语塞。毁尸灭迹的手段,千奇百怪,林林总总,他方才所想那三种,不但最传统,也最人道,可或许,也恰恰是那些人最不可能选的。
「如何,你也承认法子多的是吧?嘿嘿。不过也用不着犯难。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毁尸灭迹的手段虽多,可万变总归不离其宗。十几具尸体,加起来上千斤的份量——他们定会拣那最省事、最有效、最不占地方、也最省时间的法子。」
「什么法子?」
「王水。」
「王水?王水又是什么东西?」
「王水,是浓盐酸与浓硝酸配成的混合物。它是世上极少数能够溶化金子的物事之一。你想想——它连金子都能融掉,何况只是寻常血肉之躯?它不但能烧烂皮肉,更能将骨头也腐蚀得干干净净。」
「呃……」古枫擡手挠着脑门,搜肠刮肚想了许久,可任他脑细胞再如何活蹦乱跳,也实在没法将那「王水」与眼前这块「强记」的招牌连到一处,于是索性摊手道,「师爷,我承认,我确是不晓得王水这种玩意儿。你非要说它能毁尸灭迹,那我便认了。可这王水,跟眼前这『强记』又有什么干系?你又是如何断定,我要找的那班杀手,便藏在对面这间『强记』里头?」
「别急。你耐着性子,听我把话说完,自然便明白了。」
师爷捋着胡须,脸上挂着一抹极淡的笑,心里却早已得意坏了。认识古枫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真真切切瞧见他吃瘪的模样。
能让这个智多近妖的小子郁闷成这副样子,对素来喜欢折腾人的师爷而言,简直便是天底下头一桩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