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脉来滑利,是喜脉(2/2)
「退钱!我也退!」
内室里,温初一脸色一沉,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薛砚青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被窝里:「别动,你先听听秋娘怎么说。」
外头,宋秋娘开头还打了个磕绊,说到退钱时,她像是被踩了尾巴,字句瞬间接上了平日里的帐页规矩。
「诸位稍安勿躁!」宋秋娘拔高了嗓音,「你们今日交的,只是留位钱。三灯读书寓包揽了住处与一日两餐,连最费神的热水和灯油也一并包了!」
「你们每日都可以免费使用铺子里的自习位。至于明灯的旬日问文,我们已经在排其他名师的班了!大考前的小课,我们也会另行贴示。」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墙上的字:「但是,你们当初签的契约上,从来没有写过薛案首日日讲课这一条。」
有人拍桌:「你一个帮工,同我们说得着么?叫温娘子出来!」
「这页总帐是我收的。」宋秋娘翻开帐页,指尖先落在人名上,「押钱也是我当面数清,自然说得着。」
「你们今日尚未正式入住,既然觉得亏了,留位钱我一文不少地全退给你们!但若是退了以后你们去外头租不到房子,再想回来,那就得重新按后头的号牌排队。原先的床位,温家是不给你们留的。」
门外那些吵闹的书生,瞬间被她的气势镇住,一时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靠门那个态度稍微软和些的书生,低声问:「那……若是遇到旬日问文,薛案首他……会在么?」
宋秋娘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课期单。
「这事我还不能应你。沈秀才肯带自习,可这批改文章的活儿最后由哪位先生来定,得等掌柜的同先生们商量过。我不能为了赚你这几钱银子,就先拿薛相公的名字来套牢你的钱。」
「那早晚的热粥……当真都包在里头?」
「饭签上白纸黑字写着,温家绝不赖帐。」
「那……那我再等一日看看吧,先不退了。」
见有人改了主意,另外一个原本跟着起哄的也默默坐了回去。
唯独那个最先拍桌子的书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一把将名册上自己的小圈划掉。
「我就是冲着薛案首的名头来的!若是只为了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我去我舅舅家也能挤!退钱!」
宋秋娘没有再挽留一句。
她利落地拿出钥匙打开钱匣,当着那人的面,数出他的留位定金。
铜钱在桌上滚了半圈,她伸手按住,一枚枚放回他掌心。
那人走后,一直在后头探头探脑的黄三娘又凑了上来,指着后院问:「秋娘啊,那刚才退租的那间屋子,那张已经铺好的床,今夜这空床费算谁的?」
宋秋娘翻到早上温初一刚添的那条新约定,二话不说,从公帐里照数付了黄三娘的空床钱。只是她落笔写帐时,笔尖在那行温家支出的下方,心疼地停顿了一下。
……
内室里,温初一坐在床沿上,鞋尖在地上烦躁地蹭了一下,终究没有冲出去。
她隐约听见外头宋秋娘在问黄三娘,后院的那几口大水缸何时能雇人补满。黄三娘在那头回得极其不耐烦:「哎哟,负责给我家挑水的老王头,今日去别村送亲吃酒席了,明早再说吧!」
「可那几位书生今夜就已经住进去了,没水怎么洗漱?」宋秋娘毫不退让。
门外又静了一会儿。接着,便传来木桶碰撞的声响。是方有岳卷起袖子提起了那对大木桶。
宋秋娘急忙叫住他,先在帐本上极其认真地记下一笔,挑水钱:十文,然后将铜板塞给方有岳,才让他往后院走。
薛砚青替她穿好鞋,指腹在鞋扣上多按了一下:「还担心么?」
「担心啊。」温初一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我担心我若是再不出去露个面,秋娘那丫头就要发现,这大掌柜的活儿她自己一个人全能干。到时候,我这份掌柜的工钱,只怕是要被她给省下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挑开门帘走到了外间。
宋秋娘此时已经将退租和续住的帐目,重新核算得清清楚楚。
她将划掉的那个名字推到温初一面前,又把两张未定的问文条夹在旁边作批注。
「温掌柜,刚才退了一份留位钱。另外,黄三娘那边因为挑水工没来,咱们今夜多出了一笔临时挑水的脚钱。」
温初一低头核过数,拿笔把自己早上写的「水钱包干」圈了起来。
「这一行,是我早上写得太轻巧了。明日再同她说,缺人时得必须提前告诉咱们,临时请人的钱从哪边出,也要写进去。」
宋秋娘没有接话,眼睛仍落在那个被划掉的名字上。
「秋娘。」温初一忽然唤她,「刚才退银子的时候少没少?」
「没少。」
「那就成。」温初一合上帐本,冷笑一声,「你要是刚才心慈手软真把那种大爷留下了,之后非要听文章,那我才要哭呢。」
宋秋娘听罢,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帐后的月数仍是按二十三份满住算的,流水六十三两七钱,米价不变时可余十四两二钱。
温初一在上头添了预计二字。现下缺的那一床,连同多出的挑水钱,都得再从这里往下扣。
她算完帐,从钱匣子里取出一小串用红绳串好的铜钱,轻轻放到宋秋娘手边。
「这是今日的守桌钱,二十文,给你。」
宋秋娘吓了一跳,慌忙把钱推回去:「使不得,我每月领着固定的工钱呢,怎么能再多拿?」
「那固定的工钱,是管你平日里记那些死帐的。今日你已经一个人扛住了场子。」温初一把铜钱又推回去,「拿着吧,这钱我给得不亏。」
宋秋娘握着那串钱,眼眶微红,到底没再推辞。
正巧提着水桶从后院回来的方有岳,站在门边,偷偷看了宋秋娘好几眼,那有些干裂的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
宋秋娘似有所觉,一擡头正撞上他的视线。方有岳慌乱地低下头,红着脸,抱着空水桶飞也似地往后厨跑了。
温初一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她只把原本排在辰时的茶时木牌翻过来,改到了巳时。字是薛砚青写的,下面还多了一行小字:铺中照常。
薛砚青还想在旁添字,被温初一把笔按住。
「你今日笑得够多了,可别连温家做生意的牌子都拿去写报喜贴呀!」
他低头看看她按着自己的手,果真把笔放回去。
这时,今日来买一日自习位的陈守拙端着一只粗瓷碗进门。
那碗里的粥稀得厉害,已经凉透了,碗底只沉着寥寥几粒发黄的米。
「温掌柜。」陈守拙有些窘迫,「你们青灯热粥,能不能单卖给府学生?」
温初一愣住了:「怎么?府学里不是包一日三餐吗?」
陈守拙苦笑了一下,指着那只粗瓷碗,声音里满是心酸的自嘲:
「府学今日免费施的这碗粥……清得都能照见我这张新得的秀才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