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郑夫子的正统席(2/2)
薛砚青毫不留情地用红笔圈了两处死穴,让他删繁就简,回到题面上来。
那考生急了,涨红着脸争辩:「可郑夫子明明说,院试取士,学政大人最看重文章的气象大不大!」
温初一正用丝瓜瓤用力地擦洗着大铁锅,闻言,动作一顿,擡起头来:「气象?」
那考生被她盯得一愣。
「你这篇满是气象的文章,我听了半天,愣是没听出你到底想说什么。」温初一将洗干净的大碗重重地倒扣在竹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这就好比一个挑剔的客人进了酒楼,拍着桌子说要吃一桌最体面的菜。小二问他,客官您是想吃肉还是想喝汤?他偏不答,只梗着脖子喊要体面。」
她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那考生:「你猜,最后厨房的大厨,会端一盘什么东西出去给他?」
薛砚青坐在桌前,听着她这辛辣的比喻,没忍住,微垂的眼睫下弯起一抹极深的笑意。
「所以,做文章也是一样。」薛砚青屈起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锤定音,「得先立住了题心,再来谈你的气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那考生如梦初醒,羞愧地拿着文章坐回原位。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郑夫子那册精美的讲义推到了桌角的最边缘,提笔,踏踏实实地重新写起了破题。
……
傍晚时分,夕阳将南巷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夫子本人,竟破天荒地从温家半间铺的门前经过。他年过五旬,穿着一身讲究的杭绸长衫,衣冠严整,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捧书的学生。
当他看见温家那破旧的铺子门口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而自己引以为傲的学生,竟也三三两两地聚在那面所谓的题眼墙前低声请教时,他那张端正的脸,瞬间拉得老长。
寒逢春正蹲在门槛边扫地,一擡头,压低了嗓子通风报信:「嫂夫人,正统气长着腿走到咱们门口了。」
温初一不慌不忙地将大锅盖哐当一声盖严实,拍了拍手上的灰:「少贫嘴。打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他若是肯掏钱买汤,我照样收他的铜板。」
郑夫子并没有跨进那道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寒酸的门槛。
他只是负手站在屋檐外,用挑剔的目光扫视着里头。墙上那几块木牌。「此题真正问什么」「分清哪一层」「立哪一边」「最忌讨巧」,在油灯的照耀下,显得粗俗又扎眼。
郑夫子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童生求学,本该尊师重道,恪守师承。如今却日日混迹在这等油烟缭绕的茶饭铺子里论题,满口铜臭白话,难免失了读书人该有的雅正!」
这话一出,铺子里的考生们脸色都变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笔,屋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温初一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干了手,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她走到门口,迎着郑夫子那轻蔑的目光,忽然粲然一笑。
「这位夫子教训得是。」她声音清脆,字正腔圆,「我们温家这半间铺子,地方确实小,规矩也粗俗。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些离家赶考的穷书生,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能有个坐下来改错题的亮堂地儿。」
她微微一顿,笑意不减,眼神却极其锋利:「至于雅正这等虚无缥缈的好东西……若是饿着肚子、跑偏了考题也能学好,那想必,夫子您那铺着青毡毯的高席上,一定非常合适。」
郑夫子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噎得脸色铁青,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最后一甩宽大的袖袍,带着学生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半间铺里死寂了一瞬。
随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轻笑,紧接着,整个铺子里响起了压抑却畅快的笑声。
薛砚青坐在最里头的阴影里,隔着人群看向站在门口逆着光的温初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三分是提醒她收敛锋芒,七分,全是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宠溺。
温初一回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她立刻像只做错事却死不认错的小猫,凑过去小声嘀咕辩解:「我刚才可没骂人,没说脏字。」
「嗯。」薛砚青强压着上扬的唇角,声音低柔沙哑,「你没骂人。只是给客人盛的汤实在有些烫嘴罢了。」
温初一听出他话里的夸赞,得意地抿了抿嘴,像打了胜仗的小公鸡,转头又欢快地回灶边添了一把旺柴。
……
那一晚,郑夫子的精讲席上,莫名其妙地少了几个熟面孔。
而温家半间铺的夜坐位,却又硬生生地满了一大轮。
温初一是个聪明人,她并没有把白日的胜利挂在嘴上炫耀。她只是在打烊盘帐时,轻声吩咐宋秋娘,将今日添加的夜坐位银钱,单独起了一行。
宋秋娘心领神会。她提着笔,在那一行丰厚的进项末尾,俏皮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冒着热气的大铁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