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的脸面在哪里?(1/2)
规矩牌挂出去后,最先不自在的是何掌柜。
他开的是杂货铺,铺面不大,货架却擦得发亮。
那热水棚的牌子挂出去两日,他每回路过都要仰头看一眼。何记杂货落在靠下的位置,字也不够醒目。有个外县考生站在棚下避雨,擡头念了半天,还念到了听雨楼,偏没念到何记。
何掌柜当时正抱着一捆油纸,脚尖在泥地里蹭了蹭。
做小铺子的人,最晓得一点脸面要攒多久。他家的油纸一张张裁出来,还有酱菜一坛坛封起来的。就连街坊买东西时顺嘴夸一句何记实在,他能多给半勺酱汁。
如今东西送出去了,名字却缩在牌子下头,像酱坛封口没压紧,越看越往外冒酸气。
这日早上,他在铺里封酱菜坛子,封到第三坛时,手里的麻绳绕错了两圈。
小伙计阿六蹲在门边捆油纸,忍不住道:「掌柜,你今日已经往热水棚看了七回。」
何掌柜瞪他:「你不好好捆纸,数我做什么?」
阿六把油纸捆紧,嘀咕:「我娘昨日买姜汤,还说何记杂货几个字写得小。她站在棚外找了半天,才看见咱家名。」
何掌柜手里的麻绳停住。
铺后头,何嫂正把一小碟酱瓜端出来,听见这话也笑:「你既惦记,就去和温家的说说吧。别在家里折腾坛子。你再绕错两回,客人买回去漏一袖子酱汁,到那时何记杂货才真真的有名。」
何掌柜咳了一声,把那坛酱菜重新封好。
「我是为了铺子名声。」
「是。」何嫂把酱瓜放到他手边,「铺子名声要紧,热水棚里喝粥的人也要点咸口。你去时带一小坛,别空着手光讨牌子。」
她嘴上笑他,手却已经把坛口擦干净,另拿红绳系了一圈。红绳不值几个钱,可挂在坛上瞧着体面。
何掌柜嘴硬道:「我原也打算带的。」
阿六低头笑,被何掌柜拿油纸轻轻敲了一下。
看了几回后,他终于拎着一包油纸过来,站在棚前咳了半天。
温初一正在煮姜汤:「何掌柜嗓子不舒服?」
何掌柜干笑:「小温娘子,这捐物牌可还能改?」
温初一擡头。
「怎么改?」
「我铺里这两日又添了油纸。你看,能不能把何记杂货往上挪一挪?」
寒逢春刚喝一口汤,差点笑出来,被温初一一眼瞪回去。
温初一把火调小些:「何掌柜,你出东西,牌上记得清楚。若是要往上挪,那旁人也要挪了。」
何掌柜道:「可我出的油纸有用。」
「大家的都有用。」
「我家出的纸更有用!」这话一出,旁边钱家的小孙子不乐意了。他抱着一捆粗纸站在旁边,声音脆生生:「考生擦手、垫桌、还有包药,都能用得上。」
何掌柜脸上有点挂不住。
温初一看着何掌柜又去瞄那块牌子,何记杂货几个字写在靠下处,何掌柜嘴上说着油纸有用,眼睛却总往牌子上飘。
钱家那孩子更直,唯恐自家那捆纸被人当成添头。
她没有立刻争。
「不如今日收棚后,大家都来题路桌前坐一坐罢?」
何掌柜警惕:「做什么?」
「重新写一块牌。」
傍晚,商户们果然来了。柳玉娘拢着袖口坐下,再看何掌柜背挺得直,像揣着半间铺子的脸面来守门。钱家小孙子也挨着门边,眼睛亮亮地等热闹。
温初一把旧牌放在桌上。
她先把何嫂送来的那小坛酱瓜摆到桌心。
「今日先吃一口咸的吧。」温初一说。
何掌柜脸一红:「那是我家顺手带的。」
柳玉娘夹了一片,笑道:「好吃。」
「这牌原先按谁先说话写,容易叫人觉得前后有高低。明日换一块。」
何掌柜立刻道:「按出物多少来写吗?」
「也不按。」
「那按什么?」
温初一把一张纸推出来。
纸上画着热水棚的样子。棚顶被她画歪了,支柱也一长一短。可棚口、灶边、还有木盆旁都被她圈出来了,旁边也歪歪扭扭写了字。草席堆在后墙下,她还特意画了几道横线,好叫人一眼看懂。
薛砚青在旁边替她写字。
温初一先点棚口:「何掌柜的油纸贴在这里,来避雨的人擡头就能看见。」她又把指尖挪到桌边,「钱家的粗纸放这儿,考生写名字时少不了。」最后点到木盆旁,「听雨楼的碗搁在这里,谁来喝水都要经过。」
何掌柜愣住。
柳玉娘轻轻笑了:「这个好。用处在哪里,脸面就在哪里。」
温初一点头:「东西在哪里派上用场,名字就写到哪里。我们这个牌子可以写给用得上的人看。」
何掌柜摸摸鼻子。
「那我明日再添两捆油纸。」
钱家小孙子立刻道:「我也回去叫爷爷多送些粗纸。」
温初一把桌心那小坛酱瓜往何掌柜面前推了推,又给钱家小孙子添了半碗热汤。
薛砚青低头把她说的话写下来。
何掌柜看见他写,凑过去道:「薛相公,这句写得漂亮些。」
温初一忙道:「别这是写我说的。」
薛砚青擡眼:「为何?」
「太像我在教训人了。」
柳玉娘笑道:「你方才已经教训完了。」
温初一脸一热。
众人散后,薛砚青还在抄新牌。温初一坐在旁边,把何掌柜送来的油纸重新叠好。
「你说,做点好事怎么也这么麻烦?」
「人都要脸面,大家聚在一起挣就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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