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眼神不大对(1/2)
灰衣人被送到里正那里后,试棚街安静了半日。
这种安静并不轻松。像锅盖压着热气,灶边看起来没有响,锅里却还偷偷滚着。黑布书袋的人没找到,黄纸也不知还散出去多少了。
温初一白日里照常卖粥,汤勺舀到一半,眼睛便往南桥方向扫一下。
薛砚青这日读书也不顺。
他翻到孟子时,手指停在一行字上许久。温初一从灶边看过去,见他眉心蹙着,茶盏里的水凉了也没喝。
她端了一碟煎饼过去。
「吃罢。」
薛砚青回神:「我不饿。」
温初一把碟子往他手边一放。
「我问过你的肚子了,它说饿。」
他失笑。
「你连这个也能听?」
「当然。」温初一在他对面坐下,「你一紧张就说不饿,手却老摸杯子。」
薛砚青沉默了。
温初一把煎饼撕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今日心里又压着事?」
他接过煎饼,低声道:「是。」
这回他答得很快。
温初一反倒怔了一下。
薛砚青看著书页:「府试在前,假题的事也没完。若那些人再拿你名头生事,我在考场里……」
他说到这里停住。
温初一听懂了。
他那半句话卡在书页旁,温初一却听懂了。
她把剩下半块煎饼塞到他手里。
「那你更要吃饱了。你要在场里写好文章,我在外头也守好摊子。我们各管一头。」
薛砚青看向她:「你一个人……」
「我这儿有人帮忙呢!」温初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立刻把话收住,「反正人够。」
薛砚青看着她小小皱眉的样子,唇角动了动。温初一也担心自己一开口,话又说多了,转头拿指尖敲了敲碟沿。
傍晚时,小书童送来周训导的话。叫应考学生明日一早都去书院。府试临近,进考棚前的受检,同卷子交上去以后怎样糊名誊录,这些事情周训导要当面讲,免得考生到了门口才着急忙慌的。
温初一听见誊录,下意识看了薛砚青一眼。
他也看她。
这个字她已经认得了。
小书童走后,寒逢春正好从棚边探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糖糕。
「周训导又要讲规矩?」他含糊道,「他一讲规矩,我就觉得自己袖子里藏了十本书。」
许原白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书袋:「你若真藏十本,先被书袋压弯了。」
方有岳也在旁边,他把刚洗净的碗一只只扣回竹筐,听见受检两个字,手上顿了顿。
温初一看见了,便把剩下的煎饼切成小块,往他们面前一推。
「明日进书院前,先把肚子垫住了。这规矩再多,你们也不能空着肚子听罢。」
方有岳小声道:「我头回听糊名誊录这些,心里没底。」
薛砚青把那张写满静字的纸翻过去,另取一张干净纸。
「我写一张清单。入门、搜检、领卷、糊名、誊录,每一项只记一句。」
寒逢春立刻坐直:「给我也写一份。」
许原白淡淡道:「你那份字要大些,免得你明早认不清。」
寒逢春刚要还嘴,宋秋娘端着一壶热汤过来,给几只碗都添满。
她说:「明日你们从书院回来,热水棚给你们留姜汤。」
方有岳擡头看了她一眼。
宋秋娘把最满的一碗推到他面前:「你今日挑了两趟水。」
「我……」
「帐上记着呢。」
方有岳耳根红了,低头喝汤。
宋秋娘这才看见那碗汤满得快漫过碗沿,手握着汤壶柄顿了一下。
她方才只想着他今日挑水时肩上衣料都磨湿了,让她想起宋明理从前背书背到夜里,第二日也这样低着头吃东西。可方有岳擡眼看她那一下,分明又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
宋秋娘把汤壶往旁边挪了挪,没敢再看他。
……
府试像一扇越来越近的门,那规矩一压下来,棚里连喝汤声都轻了。
试棚街仍不肯安静,灶口偶尔爆出一声柴响,棚外考生背书背到卡壳,又低声从头来过。温初一收碗时,指腹抵着瓷沿,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力。
夜里,温初一收好热水棚的木牌,回屋时发现薛砚青还在灯下。
他没有看书,只在纸上反复写一个字。
静。
一张纸写满了静,反倒显得人一点也不静。
温初一走过去,把他的笔拿走。
「睡觉。」
薛砚青擡头,眼底有些红。
「再一会儿。」
「不行。」
「初一。」
他这么叫她时,声音低低的,像恳求。温初一看着那张写满「静」的纸,手却没松。
「你今日若熬坏了,明日周训导讲规矩,你坐着打瞌睡。到时旁人问,薛砚青为何困成这样,我说他半夜写静字写傻了。」
薛砚青终于笑了。
「你舍得这样说我?」
温初一刚要点头,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膝前。
灯影晃了一下。
她撞进他怀里,手掌按在他肩上。薛砚青的肩很瘦,却有温度。她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白日晒过的皂角味。
「你做什么?」
「抱一会儿我吧。」
这话说得太安静,温初一反倒没法凶他。
她垂下眼,任他把脸埋在自己腰间。薛砚青的手臂环住她,力道不重,既舍不得把她勒疼,又舍不得松开她。
温初一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擡起脸,眼神在灯下深得很。
「想你。」
温初一胸口一热,脸也跟着红了。
「我就在你跟前呀。」
薛砚青没有接这句。
他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心口。那里的跳动很快,隔着薄薄衣料,一下一下撞着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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