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玄青影(2/2)
观礼台上,拓跋烈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安排狍子从灌木丛里惊出来,原本算准了王上那匹温驯的白马会被吓得失控,到时候当众跌下马背,所有人都会看见年轻的君主在马背上连一只狍子都应付不了。
可沈青崖那一下捞得太快了,快到那幕狼狈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截断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观礼台另一端的郗月漓,目光里的失望转了个方向,重新聚起一层不怀好意的光。
他从马背上直起身来,「国师既承了伏渊的衣钵,想必骑射功夫也继承了几分?伏渊国师当年在秋猎上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铜铃,满场喝彩。」
「今日国师既然坐在这里,不如露一手让大伙儿开开眼?咱们北朔的国师,总不能光会看帐。」
他的笑是笑给满场文武看的,可那笑底下压着的恶意是冲着郗月漓一个人去的,他要她在满朝文武面前出一个大丑,把她靠伏渊铁令和帐目撑起来的那口气放干净。
郗月漓放下茶盏站起来,黑袍的下摆从席面上滑落,她走下观礼台时经过拓跋烈身侧,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千步之外那面靶心在日光下只有指甲盖大小,她接过侍从递来的弓,平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条黑布帛带,折了两折,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满场的低语声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拓跋烈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他没想到她会蒙眼,更没料到她蒙眼之后开弓的姿势稳得像是被尺子量过。
弓弦拉满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箭矢离弦的声音被风切碎了,那道箭矢穿过千步的距离,精准地钉入靶心的正中央。
郗月漓只有闭上眼,靠着微弱的肢体反应,一瞬间才能做到夜阑随时随地都能做到的事。
观礼台上安静了两息,然后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沈青崖两箭落地时更响的喝彩。
有人站起来拍手,武将那边几个原本看拓跋烈眼色行事的人,此刻也跟着鼓起了掌,动作有一瞬的迟疑,可那迟疑很快就被涌上来的气氛淹没了。
郗月漓解下蒙眼的布帛,日光重新涌进瞳孔里把她微微刺了一下,她把弓递还给侍从,转身走回观礼台。
经过拓跋烈身侧时她停了一步,偏了偏头,日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一点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摄政王,千步靶这种寻常练手,倒也谈不上露不露一手。」她从他身侧走了过去,黑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翻卷了一下。
拓跋烈站在原地,暗红蟒袍下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秋猎第一天收场后,晚间宫宴上烤肉的香气混着烈酒的辛辣味弥漫在营帐之间。
沈青崖坐在席中,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越过杯沿朝御座的方向飘了一瞬,短到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他看见拓跋昭正侧着头听身边的宗室说话,面上的笑意得体而疏淡,跟从前没有任何分别。
可他的拇指按在酒杯外壁上,指腹底下残留的触感还在,她伏在他胸口时那股平稳的心跳,她在腾空瞬间收拢重心的那一下调整,她仰头看他时眼睛里那片干净的,被日光浸透了的光。
那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是伏渊教的,还是她自己长出来的?还是她一直都有,只是从来不让人看见?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的时候目光又朝那个方向飘了一下,这回收回来的比上一回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