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丫头(2/2)
郗月漓坐在国师席面上,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瘦削的肩线照得清清楚楚,可她那副身板里没有一丝替身的僵硬和勉强,稳得像那块席面被她坐了一百年。
他把目光收回来,垂眼退回使团列首的位置,入席落座之后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余光又朝她的方向扫了半寸。
她正在侧头听王上低语,下颌微微偏向御座方向,那副从容不迫的笃定是装不出来的,可他想不通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怎么能在北朔王庭的国师席位上坐得这么稳。
宴席过半,丝竹声换了一支曲子,歌舞刚退场,杯盏之间的客套寒暄也暂告一段落。
郗月漓端起面前的酒盏低头抿了一口,等着对面那桌的人先动。
周秉良从大郢使团席位的中间站了起来,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方脸细眼,穿了一身从五品的朱绿袍服,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北朔文官的脸,最后落在了郗月漓的方向。
他端着酒杯朝北朔众臣的方向虚虚一晃,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尾音拖得恰到好处,让满殿的人都能听清。
「在下大郢户部主事周秉良,久闻北朔国师承伏渊遗志,今日得见,果然年轻有为。」他先把好话递了半句,话头一顿,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北朔亦是泱泱大国,从先王到如今,国师一职向来由德高望重之人出任。」
「如今伏渊国师新丧,北朔无人至此,竟让一个南边来的小丫头坐国师之位?北朔的文武百官,就没有一个能服的?」
他说到「小丫头」三个字的时候,北朔文官列里有人攥紧了酒杯,武将那边有几个人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左相坐在文官列首位,面上纹丝不动,可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两息,满殿的目光从周秉良脸上移到她脸上,等着她如何接招。
郗月漓慢悠悠地擡起眼来,「周主事方才说,北朔无人至此。」
「那我想问问周主事——大郢去年户部秋粮帐目上那三十七万两的窟窿,填上了吗?」
周秉良端着酒杯的手猛地僵住了,郗月漓看着他,目光平平的,像在看一件已经被拆穿了的旧把戏。
「大郢天家三年换了五位户部尚书,每一任上任都要翻一遍前朝的旧帐,可翻来翻去那三十七万两就是找不到去向。」
「周主事在大郢户部当了五年的差,这笔帐应该比谁都清楚,户部的官尚且理不清自家的帐目,周主事怎么就有底气,跑到北朔来,指点别人家国师的位子该谁坐?」
殿内安静了一瞬,北朔文官列里有几个人嘴角动了动,压住了没笑出声。
大郢使团那边好几个人的脸色变了,有人低头喝茶遮住了表情,有人偷偷看了一眼萧衍之的方向。
周秉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面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朝中政务不便外传」。
可话到嘴边,他看见郗月漓微微偏了一下头,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那一点弧度让他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她不止知道大郢户部的烂帐,她知道他在那三十七万两里经手过哪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