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平帐(1/2)
干东郡城,
东街拐角有一家老茶馆。
二楼的雅间里头,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外头的天光透不进来多少。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昏沉沉的。
郡丞刘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茶。
茶汤都凉透了,一口没动。
他今天是被郡尉洪安约出来的,说是有事情找他,出来喝喝茶聊聊天。
可刘东心里头明镜似的,洪安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平白无故的怎么可能请自己喝茶?肯定是有事。
坐在那儿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洪安才姗姗来迟。
推门进来的时候,洪安脸上还带着笑,嘴里说着:「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刘兄久等了」。
可洪安一坐下来,刘东就注意到他脸上那笑,压根没进到眼睛里。
洪安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眉头一皱,把茶吐回碗里,骂了一句:「这是什么破茶?」
「又苦又涩,还不如军营里的凉水好喝。」
刘东看着他这副做派,心里头更确定了。
洪安今天找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不先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东心里头装着事,实在是憋不住了,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洪兄,陈玄霸那伙贼人,被灭了,你知道吧?」
洪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哼了一声:「知道,怎么不知道?」
「整个郡城都在传。」
「陈玄霸那个废物!」
洪安骂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当初劫粮的时候,威风得跟什么似的,老子还以为陈玄霸能撑个一年半载。」
「这才两个月不到就让人连锅端了!」
「打了老子一个措手不及!」
刘东却没心思听他骂陈玄霸。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比陈玄霸死不死要紧得多。
刘东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头带着压不住的焦躁:「洪兄,陈玄霸死不死活不活的,说实话我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那批粮食!」
「三十万斤官粮,咱们报上去的帐目,可是整整三十万斤!」
「现在万年县那边粮仓里搜出来的,不到十万斤!」
「剩下那二十多万斤去哪儿了?你心里没数,我心里也没数?」
刘东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急,手指头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像是要把那木头桌子敲出个窟窿来。
「郡守柳宗义那老东西,现在正带着人彻查这件事!」
「他要是真顺着线往下摸,咱们俩谁都跑不了!」
刘东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当初那批粮食掺假的事,是洪安经手的。
但他后面也捞了些好处。
毕竟当官要和光同尘么。
而且他们之间,其他蝇营狗苟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洪安要是到了,他也跑不了!
一根绳上的蚂蚱。
三十万斤的帐面上,真正能吃的粮食最多七八万斤,剩下的全是陈米、霉米,还有混了沙土的充数货。
洪安原本想着,这批粮食送进平常仓就算完了,到时候盖子一盖,没事的情况下,谁也不会去翻底下的东西。
后来再想个招处理就是了。
谁能想到半路上被陈玄霸劫了?
当时他们两个,还觉得这是走了狗屎运,正好把这口黑锅甩给陈玄霸背着。
可现在陈玄霸倒得这么快,官粮的下落被翻出来一清点,数量对不上,柳宗义那边立刻就炸了锅。
这个窟窿,眼看着就要兜不住了。
刘东是越想越怕,后脊梁都在冒冷汗。
洪安倒是比他沉得住气,端起那碗又苦又涩的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吐,含在嘴里咂摸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刘东的话,像是故意在吊他胃口似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刘兄,你慌什么?」
刘东瞪着眼睛看着他:「洪兄,你说得轻巧!」
「柳宗义要是真把粮食掺假的事查出来了,咱们俩的脑袋一个都保不住!」
洪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这事不是不能处理,但……确实要做些事情。」
刘东一听有门,赶紧往前凑了凑:「怎么处理?你倒是说啊!」
洪安没有急着回答,慢悠悠地把茶碗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这才开口:「刘兄你想想,柳宗义虽然是一郡之首,可在干东郡这一亩三分地上,真正说了算的,是他柳宗义么?」
刘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洪安这话里的意思。
干东郡的士族势力盘根错节。
郡城那几家大家族把持着粮、盐、铁、布各种买卖,连郡守的任命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柳宗义虽然是郡守,可他要是真跟那些士族硬碰硬,怕是连乌纱帽都戴不稳。
刘东的眼睛眯了一下,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让那几家出手,给柳宗义施压,把这事压下去?」
洪安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来:「没错。」
「柳宗义就算查出什么来,只要那几家开口说一句『此事到此为止』,他敢不听话?」
刘东听了这话,心里头稍微踏实了一些,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他皱着眉问:「可是……那几家凭什么帮咱们?人家凭什么替咱们擦屁股?」
洪安脸上那笑收了几分,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这就是我今天约你出来的原因。」
「这件事,要辛苦你一趟。」
刘东一愣:「辛苦我?什么意思?」
洪安不紧不慢地说:「你下去待一阵子。」
刘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坐直了:「下去?下哪儿去?洪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把我贬出郡城?」
刘东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在郡城待得好好的,忽然被人说「下去待一阵子」,换谁都得急。
洪安擡手往下压了压,语气不紧不慢:「刘兄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
「不是要动你的官职!」
刘东深呼吸了两口气,勉强把那股子火气压下去,瞪着洪安等他往下说。
洪安这才开口:「牛宏文要走了,这事你听说了吧?」
刘东点了点头:「也听说了。」
「人家要调回京城去,背后有太子那边的关系,咱们惹不起。」
「万年县那批粮食他一个子儿都没往郡城交,全都私下处置了。」
「柳宗义连个屁都没放,还笑呵呵地夸他办事靠谱。」
说到这儿,刘东忍不住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和几分酸意。
人家背靠大树好乘凉。
犯了事也有人兜着,哪像他们,出了事只能自己想办法填窟窿。
洪安说:「对。」
「牛宏文咱们惹不起。」
「可他一旦走了,安平县和万年县就空了。」
「两个县衙一个主官都没有,这像话么?」
刘东听到这儿,心里头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但还是皱着眉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下去暂代县令?」
洪安点了点头:「对,你是郡丞,下去代理两县的政务,名正言顺。」
「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刘东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洪安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身为郡丞,下去代理县令,从品级上说得过去,也不算降职。
可刘东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洪安这个人,他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心眼多得像筛子眼儿。
这事要是有好处,能轮得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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