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月亮风云(2/2)
胜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擡起头,望向穹顶那个巨大的破洞。
外面是永恒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宇宙。
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他沾染血污和烟尘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仰望着虚空,仿佛要将那无边的黑暗看穿,看到亡妻的灵魂是否已归于星辰。
「我————知道了。」
良久,一声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叹息,终于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瞬间被废墟间呜咽的冷风吹散。
一天后。
残破的议事厅勉强被清理出来,几块巨大的月岩权充桌案。幸存的几名长老,几乎人人带伤,大家沉默地围坐在一起。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银,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
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已被巨大的伤亡阴影彻底碾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胜哉坐在首位,断臂处传来的阵阵隐痛远不及心中的空洞。
他强打精神,用那只完好的手敲了敲石桌,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都打起精神!战争结束了,但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羽村先祖的使命,不能在我们手中断绝!」
会议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压抑中进行。清点剩余的物资和傀儡,讨论如何在废墟上重建居所,规划仅存族人的生存所需————每一项议题都像在伤口上撒盐,提醒着他们失去的有多么惨重。
最后,焦点落在了那件凝聚着分家所有野望的终极兵器上。
「巨型转生眼的建造,必须加速!」一位脸上带着恐怖灼伤疤痕的族老声音嘶哑,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芒。
「这是我们对抗天上之敌、统合地上力量的唯一倚仗!所有——所有战死族人的白眼,无论宗家分家,都必须尽快收集、剥离,融入转生眼内核!让他们的力量,继续为我们的生存而战!」
没有人反对。这本就是分家内核目标,也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未知恐惧的救命稻草。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下达,残存的傀儡大军再次启动,如同冰冷的工蚁,沉默地穿梭在废墟与户骸之间,运行着剥离同胞眼睛的残酷任务。
每一双被小心翼翼取下、盛放在特殊容器中的白眼,都仿佛在无声控诉着这场同族相残的荒谬与惨烈。
初步的战后事务似乎有了方向,会议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丝。胜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上一份最新的名册上。
那是刚刚统计完毕的、所有幸存族人的名单—月球大筒木一族最后的火种。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翻开了名册。一个个熟悉或不甚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名字都刻进心里。
这些都是与他并肩作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族人,是未来复兴的希望。
然而,看着看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脊椎猛然窜起!
他翻页的速度骤然加快,目光焦灼地在名册上飞速扫过,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对!这感觉不对!
他猛地将名册翻回第一页,再次从头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仔细核对。
他的手指在名册上划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0
终于,当最后一个名字映入眼帘,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所有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变得一片死灰。
「啪嗒。」
那本承载着大筒木最后希望的名册,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桌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响。
「胜哉?」坐在他身旁、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族老大筒木苍介,最先察觉到他异样的死寂,疑惑地推了推他的胳膊,「战斗都结束几天了,还没缓过劲来?你这族长可————」
「完了————」胜哉仿佛没有听见,嘴唇哆嗦着,发出梦呓般破碎的音节,「完了————
全完了————」
他的声音虽轻,可在场的哪个不是高手,所有自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胜哉!你在胡说什么?」苍介心头猛地一跳,厉声喝问。
「女人————」胜哉猛地擡起头,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盯着苍介,又像是通过他望向虚无,「名.上————没有女人!一个————都没有!我们一族————所有的女性————全都————全都战死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废墟间鸣咽的风声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时间被冻结,空气被抽干。
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惊愕、茫然、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不可能!!」一名中年族人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石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一把抓过胜哉面前的名册,双手剧烈颤抖着,疯狂地翻动起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吼:「我妹妹————我妹妹明明在后方————玲子!玲子!你在哪?」
他的手指在名册上胡乱划过,越来越快,越来越绝望。名册的皮页被他指甲划破,他却浑然不觉。
「我的妻子————她带着孩子躲在————」另一个族人脸色惨白如纸,喃喃自语,猛地扑向旁边负责统计的族人,揪住他的衣领,「你漏掉了!一定是你漏掉了!再查!快给我再查!」
绝望的呼喊此起彼伏,议事厅瞬间陷入一片崩溃的狂潮。
有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有人状若疯癫,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刺耳,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更多的人则是失魂落魄地呆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名册上缺失的名字一同消散。
「哈哈哈————哈哈哈!」
大筒木苍介也笑了起来,老泪纵横,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荒谬,「打啊!争啊!杀啊!争到最后,杀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断子绝孙!血脉断绝!羽村先祖,我们————我们成了整个族群最后的掘墓人啊!哈哈哈!」
这疯狂而绝望的笑声如同最后的丧钟,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千年传承的骄傲,守护忍界的使命,追求力量的野心————在这一刻,在这残酷到极致的真相面前,统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讽刺。
他们赢了战争,却亲手葬送了整个族群的未来。
纯净的血脉?高贵的理想?在这绝对的断绝面前,都化作了虚无的泡影。
冰冷的绝望如同实质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残破的议事厅,将最后一丝生气也吞噬殆尽。
就在这片令人室息的死寂与绝望即将把所有人彻底压垮的深渊边缘,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颤抖,在角落里怯怯地响起:「族————族长————我们————我们是不是忘了————」
所有人的动作、哭泣、狂笑,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目光统统看向角落一个年纪最轻的长老。
「地————地上,地上还有一支大筒木的分支血脉啊!」
短短一句话,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瞬间刺破了笼罩议事厅的、
浓得化不开的绝望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