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魔障(2/2)
他松开手,缓缓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却死寂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从未出自他口。
他只最后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吧,师弟。」
然后,便转身慢慢离去,留下慧空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污染……规则……扭曲……存活……
这些词语在他脑中疯狂碰撞,构建出一个比妖魔鬼怪更加令人绝望的恐怖真相。
他不是进入了一个有鬼怪的寺庙,而是被困在了一个本身就已经「病变」和「疯狂」的规则囚笼之中。
浑浑噩噩中,一个念头挣扎着浮上来,他擡起头,看向尚未完全离开的慧明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声音干涩地问:「师兄……你当初剃度到这里来,也……也经历了我这样的事情吗?你也……看到过那些……东西吗?」
慧明的脚步顿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下,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与痛苦。
他走回几步,靠在廊柱上,目光投向远处。
「我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恍惚,「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妻子去世了。」
「我们那时候……」慧明的声音很轻,「刚买了新房,计划着要个孩子……」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停顿了许久,才继续道,「那天她过马路,给我买我爱吃的点心……一辆车,很快……我赶到时……」
同样为情所苦,慧空完全理解慧明师兄的心境。
慧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烬:「我活不下去了。真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后来,我不知道怎么走的,浑浑噩噩,像具行尸走肉,等我稍微清醒点时,就已经跪在兰若寺的山门外了。」
「至于寺规……」慧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第一次看到时,我也觉得诡异,荒谬,甚至可笑。但当时的我,万念俱灰,只想着今后皈依佛门,没想太多。师父说剃度能断尘缘,能得解脱,我就剃了。至于那些规则……遵守便是了。」
慧空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追问道:「那……刚才慧智师兄说是心魔,这……这心魔是说,我看到的那一切,斋堂里的那些……都是幻觉?都是假的?是我自己因为太害怕而产生的想像?」
慧明沉默了一下,随后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叹了口气:「怎么说呢……也不能完全那么想。慧智师兄那么说,或许是为了让你更容易接受。」
慧空其实意识到,「魔障」这个词,也只是一个为了方便他理解而采用的、勉强贴合的标签,真相远比「心魔」、「幻觉」这些词汇要诡异和恐怖得多,很可能是某种无法言说、无法理解的存在或规则。
又过了一会儿,慧明似乎不愿再多言,只是疲惫地摆摆手:「你先自己好好静一静,思考一会儿吧。记住我的话,遵守规则,稳固心神。」
说完,他转身缓缓离去,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慧空在原地又坐了许久,才挣扎着爬起来往回走。
推开僧寮的门,一股熟悉的方便面味道传来。
宁采臣正坐在小桌前,拿着英语课本复习功课。
看到慧空进来,宁采臣擡起头,推了推眼镜:「慧空师父,你回来了?脸色好像不太好。」
慧空看着宁采臣面前那碗吃了一半的方便面,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他强压下不适,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宁……宁施主,你中午……没去斋堂用饭?」
「哦,没去。」宁采臣随口答道,「复习到了关键地方,懒得走动,就泡了碗面应付了一下。怎么了?斋堂今天伙食不好吗?」
慧空顿时松了口气,幸好他没去西。他几乎不敢想像,如果宁采臣也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宁采臣摊开的书本,心里却乱糟糟的,慧明的话和斋堂的画面交替闪现。他需要倾诉,需要找一个「正常」的人来验证或者说排解一下内心的惊涛骇浪。
「宁施主,」他犹豫地开口,「你……你怎么看所谓的『魔障』?」
宁采臣从书本里擡起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魔障?什么意思?是佛教里的那种……心魔吗?阻碍修行的东西?」
「嗯……差不多吧。」慧空含糊地应道,他无法解释慧明的那套扭曲的说辞,「就是指……一些看起来非常真实,但可能会迷惑人、让人产生恐惧和错觉的东西。」
宁采臣放下笔,似乎显得颇有兴趣:「你们佛家从修行角度解释,称之为魔障,是修行不够,心志不坚的表现,需要靠佛法来破除。从哲学的角度来说,或许有另一番解释。」
「哲学?」
「譬如,哲学上的唯心,唯物,不是一般人所想的,无神论和有神论那么简单。更进一步是说……」
「意识决定物质,或者物质决定意识?」
「或者说更深一层……人类观察到的一切唯物现象,是否就是世界的全部呢?」
宁采臣带著书卷气的讨论,奇异地让慧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甚至和宁采臣探讨了几句「相由心生」和心理学认知理论之间的模糊关联。
然而,聊得越深,慧空心底那份寒意就越重。
目前已知的理论无法解释为什么所有师兄都集体「认知偏差」,无法解释那如此真实具体的触感和腥味,更无法解释慧明那番关于「污染」和「规则」的骇人耳语。
沉默了片刻,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从慧空脑海升腾而起
他猛地抓住宁采臣的胳膊,说道:「宁施主!反正……反正你暂时也不打算走,对不对?你……你干脆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我们一起……一起仔细探索一下这所寺庙!我想找出路,我想找机会逃出去!我一个人……我做不到,我快疯了!」
宁采臣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和抓握弄得一愣,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没有立刻拒绝,反而露出了几分好奇和探究的神色:「探索寺庙?逃出去?慧空师父,你……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慧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点头:「你还记得……那十条寺规吗?」
「当然,我都背下来了。」
慧空深吸一口气,从枕下摸出那张已经被他揉皱的、写着十条规则的纸,铺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
「我们一起,一条一条地仔细研究。」慧空的手指有些发抖,点指着规则,「这里面……一定藏着寺庙背后秘密的线索,或者至少是保护我们自己的方法!」
他的目光扫过规则,忽然停留在第五条上——「寺内僧人皆穿灰袍。若遇见穿白袍的僧人,可向其问路,但不要跟随。若遇见穿黑袍的僧人,切勿与其对视。若对方先向你行礼,请立刻跪下,并声称自己已死。」
他猛地想起那晚和宁采臣一起看到的那个诡异黑袍僧影,于是擡起头,紧紧盯着宁采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耳语:「宁施主,规则里提到了灰袍、白袍、黑袍。我们那天晚上,一起看到了一个黑袍的……东西。那之后,你还在这寺里……看到过穿白袍的僧人吗?」
宁采臣闻言,皱起眉头,认真地回想起来,然后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白袍的?这倒是……从没看到过。」
「这样啊。那先讨论一下黑袍僧人吧。我们那天……」慧空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说:「就在你住的地方看到了黑袍……」
窗外,一个黑袍僧人正静静伫立着,浑浊的眼睛,正死死凝视着慧空和宁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