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狄咨,先登。(1/2)
五月二十八日,卯时二刻。
天边刚泛出蟹壳青,暑气尚未蒸腾。
营中火头军已在各处支起了大锅。
今日伙食比往日多了一倍饼子、咸肉、菜汤,管够。
老卒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吃,谁也不说话。
当兵的人都明白这顿饭是什么意思。
赵似出帐时已披挂整齐。
鱼鳞细铠贴身而束,外罩素白战袍,腰间佩剑换了柄窄身直刃的斩马剑。
章粢已候在帐外,甲胄上沾着露水,他天不亮便亲自复查过了投石机、猛火油、浮桥、冲车。
「都齐了?」
「齐了。」章粢点头,「二十架投石机,三千斤猛火油,六道浮桥,六辆冲车。」
赵似没有多问。他信章粢。
卯时三刻,鼓声响了。
不是寻常的点兵鼓是《大武》之乐,天子亲征所用的军乐。
鼓点沉而缓,一声一顿,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九万禁军从各营涌出,步卒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压两翼,依军阵在大营前旷野上列开。
晨风从西边卷过,将阵中旗帜扯得猎猎作响。
那面最大的是赵似的天子旌旗—赤底黑缘,正中一个斗大的「宋|字。
赵似翻身上马,沿军阵前沿缓缓走了一趟。
马走得慢,他从第一排步卒面前过,前排老卒能看清官家甲胄上细密的鳞片纹路,能看见那张年轻面孔上被风沙磨出的粗粝。
走到右翼骑兵阵前时,一个年轻骑卒偷偷擡了下眼,正对上赵似的目光。
那骑卒慌得立刻低下头去,耳根子烧得通红。
赵似笑了一下。
走完一圈,他在指挥台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梁从政,大步登上土台。
大军瞬间安静下来。
「朕这有一封信。」
「是朕出征前收到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展开。
「写信的是个女子。十七岁。」
前排有些人交换了眼神。
十七岁的女子,写信给官家?
这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赵似没有理会那些眼神。
他将素笺举到眼前,念道:「闻道官家征北寇,六军雷动山河吼。手按龙泉光射斗,胡尘走,燕云十六归疆候。」
「身在深闺空袖手,愿将此调为金缶。待到王师清塞后,春如绣,太平万世从今寿。」
念完,他放下素笺。
「这个词牌叫《渔家傲·闻官家亲征河北呈词以壮行色》。
「写词的人,是李格非之女,李清照。今年十七岁,是汴京有名的才女。」
他顿了顿。
「十七岁的女子,在汴京城里,想的不是脂粉钗环,不是花前月下。」
「她想的是燕云十六州,想的是你们今天要打的这场仗。」
他将素笺折好,重新放入袖中。
「朕念这首词,是想告诉你们,汴京的百姓在等。」
「河北的百姓在等。全天下三百余州府,军监的百姓都在等。」
「等你们从这里打过去,等你们把丢了上百年的土地,一寸一寸拿回来。」
他忽然提高声音。
他转过身,朝西面一指。
「应州,已经拿下了!」
「河东军,拿下了应州城。如今正在攻寰州、朔州、云州、蔚州他每报一个州名,阵中便有一阵骚动。
「他们,打完仗后,封赏。升官。」
「他们的家人,会以他们为荣。」
「千秋史书也会记住他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指挥台最前沿。
「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环视全军。
「朕就问你们一句他擡手,指向北面那座在晨光中显出轮廓的易州城。
「你们。」
「能不能在今日攻破易州城?」
「然后跟他们一样?」
「回答朕。」
「想不想?」
「能不能?」
安静。
然后一曹诵率先拔出腰间长刀。
刀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身后骑兵同时拔刀,刀映着初升的日头,雪亮如霜。
「万胜!」
曹诵吼出来的那两个字,嘶哑破音。
「万胜!!」
亲军接上。
「万胜!!!」
天武左厢、捧日军、右厢骑兵、后方河北禁军—声浪一层一层往外扩散。
数万人的怒吼震得脚下地面发颤,震得远处林中的鸟雀惊飞而起,震得——易州城头那面辽国旌旗,好像也抖了一下。
赵似见状,心中满意。
他双手往下一压。
前排亲军最先收声,后排依次跟上。
声浪如退潮般缓缓回落,但那股热气还在。
众人的血被点燃了,没那么容易凉。
赵似觉得还不够。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指挥台下第一排。
天武左厢都指挥使的位置。
「狄。」
狄踏前一步,抱拳:「臣在。」
赵似看着这个人。
狄,五十岁,狄青之子。
身形瘦高,两臂比常人长出一截。
在西北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去年才调回京师。
沉默寡言,同僚议事他往往最后一个开口,开口也往往只有三五个字。
「你父亲是狄青。」
狄的肩膀不自主地紧了一下。
赵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狄青,起自行伍,从小卒一路做到枢密使。我大宋开国一百四十年,独此一人。」
「平侬智高,收复邕州。夜袭昆仑关,一战定岭南。功盖当世。」
赵似的语气始终平稳。
「可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狄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郁郁而终。」
这四个字不是赵似说的,是狄自己说的。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郁郁而终。」
赵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你父亲有功于大宋。别人记不记得——朕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朕记着。」
狄单膝跪地。
甲胄撞在夯土地上,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
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赵似站在狄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朕的亲军统领之一。今日攻城,朕要你,率天武左厢,先登。」
狄擡头。
「天下人在看,所有地方禁军都在看,看京营的人到底敢不敢打,能不能打。」
「狄。你告诉朕,你敢不敢?能不能?」
狄擡起头,眼眶里那层红色还没退,但目光已经稳了。
「臣。敢,也能。」
赵似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拍。
「好。朕在这里看着。」
狄起身,抱拳,随后转身跑下指挥台。
章粢走到指挥台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将腰间佩剑拔出来,剑尖朝北面易州城一指。
「擂鼓。」
易州城头。
萧查刺扶着垛口,面色铁青。
之前宋军军阵的怒吼,一浪一浪拍在南墙上。
让所有守卒都不由得有些畏惧。
连他,心中不免都充满了担忧。
他擡头,望向东北方。
涿州方向。
援军昨天就该到了。
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动静?
连斥候都没来了?
难不成是出了事?
他永远不会知道,就因为西京道留守耶律阿思的一封为求自保的假军报,导致耶律和
鲁斡不敢驰援。
而他跟易州城,还有两万余守城士卒,也将成为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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