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应州刺史,跑了。(1/2)
五月十九,应州。
日头偏西,照在应州城南门城楼的破旧瓦檐上。
几只乌鸦蹲在檐角,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城里的街道上没什么行人。
几家铺子早早就收了摊,门板上得严严实实。
偶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巷子深处。
自打前几日大同府那边传来消息,说宋辽要开战,应州城里那股子太平了百多年的懒散气便散了。
散了,却也没聚成别的什么。
只是悬着。
悬在每个人心头,像是半空中吊了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来。
刺史府坐落在城北,门脸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看着不怎么起眼。
应州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北面是云州,南面是雁门,夹在中间,既无商旅之利,亦无水田之饶。
被派到这几来做刺史的,要么是朝中不得势的,要么是被排挤出来的。
萧术哲两样都沾。
他是辽国贵族不假。
萧氏是后族,论起来,他与当今北院宣徽使萧兀纳还算是远亲。
可那是多远呢?
远到了逢年过节,他都收不到萧兀纳府上送来的一张帖子。
没法子,谁让他爹当年站错了队,在耶律乙辛那头栽了跟头。
他这一支萧氏,能保住脑袋已是万幸,还想往上爬?
所以他才来了应州。
这个地方穷归穷,偏远归偏远,可有一桩好处。
天高皇帝远,帐册上的数目,还不是他说了算?
后堂里,萧术哲正坐在一张酸枝木的圈椅上,手里捏着一本帐册。
那帐册封皮磨得发亮,页角卷着,显然是翻过不知多少遍了。
他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手指便在那几行数目上停一停,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窗外日头一点点往下沉去,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老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往案角搁了一碗凉茶,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萧术哲没有擡头。
他看的不是应州的赋税帐,也不是府库的存粮册。
他看的是兵册。
准确地说,是兵册上那些数目,与实际城头上站着的人,中间那截差额。
应州驻军,帐面上是五千人。
朝廷按五千人拨粮饷,月月不断,年年照发。
可实际呢?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最末一行蝇头小字上。
那行字是他亲笔添上去的,墨迹比别处淡了几分。
—实有兵卒四千一百二十三人。
就这四千一百二十三人里头,能弯弓射箭的不到一千。
剩下的,不是四十往上的老卒,便是十四五岁的娃娃,还有些是身有残疾、在别处混不下去了,被发配到应州来充数的。
甲胄呢?皮甲凑一凑,勉强能凑出一千副。
铁甲?统共不到一百副,还多是锈迹斑斑的旧货,穿在身上走两步便哗啦啦地掉铁屑0
刀枪也是一般光景。
库里那批长矛,矛头钝得能当擀面杖使。
弓弦断了三成,箭矢缺翎少羽。
就这,还是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再往下的,全进了他的私库。
萧术哲将帐册合上,往案角一推,端起那碗凉茶呷了一口。
他想起前日大同府送来的那道文书。
调兵。
一万五千人,从云州调往应州。
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宋人已在河北集结大军,应州乃西京门户,务必严加防守。
他当时看完文书,半晌没有说话。
一万五千人。
听起来不少。
可那是耶律阿思派来的兵。
耶律阿思是什么人?
跟他萧术哲没什么两样。
西京道这些年兵饷被层层克扣,云州的兵又能好到哪去?
再说了,这一万五千人从云州走到应州,少说也得五六日。
这五六日里,若宋人真打过来。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将茶碗搁下,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术哲眉头一皱。
门帘被一把掀开。
夕阳的余光从帘缝间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进来的是应州都头,一个叫耶律伏的契丹汉子。
此人平日里还算稳重,可此刻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竟没有半分血色。
他单膝跪地,抱拳时手在发抖。
「使君,哨骑急报。」
萧术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耶律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南面。约莫三十里外。哨骑发现了宋军骑兵。」
萧术哲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多少人?」
耶律伏擡起头,那双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约莫————八千骑。」
萧术哲的指节微微收紧。
「其中,」耶律伏的声音愈发干涩。
「最少有五千重甲骑兵。铁甲长槊,马皆披挂。」
「哨骑报说,远远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像一整块铁板在往东这来。」
重甲骑兵。
五千。
萧术哲将茶碗缓缓搁在案上。
搁得很稳,碗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擡起眼,看着耶律伏,声音依旧平稳:「看清番号了?」
耶律伏咬了咬牙。
「看清了。」
「捧日。」
「还有天武。」
后堂里骤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那几只乌鸦的叫声,和远处城楼上报更的梆子声,一声长,一声短。
萧术哲没有动。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搁在案上的那只手,袖口底下,指尖已在微微发颤。
捧日。
天武。
他是辽国贵族,可他也是读过南朝兵书的人。
他当然知道捧日、天武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宋禁军中禁军,是上四军中的上四军,是宋帝的亲军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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