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下第一清官湖生(2/2)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块石头。
「我说过,除非你们这些厂卫全部被裁撤,否则我不会出狱。」
湖生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西厂也好,东厂也好,锦衣卫也好,都是凌驾于大炎律之上的私器。有你们在一天,大炎律就一天不能公正。我是不会出去的。」
李福安没有反驳,点了点头:「湖大人说得有道理。可我想问一句,若是我们厂卫全部被裁撤,那天下的贪官污吏谁来处理?」
湖生捋了捋胡须,不假思索:「自有三法司会审,还有都察院御史弹劾。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行之百年,从未有失。」
「那若是官官相护呢?」
李福安追问。
湖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就按律处置,谁相护,办谁。」
李福安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将纸递到湖生面前,声音不急不慢:「湖大人,这是我西厂查到的。您看看。」
湖生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疙瘩。
纸上写着吏部尚书王崇义、刑部侍郎李茂、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怀远等人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记着他们何时何地收了多少银子、替谁办了什么事。
「朝廷的官员,现在结党严重。」
李福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阉党,有康王党,有太后的后党,有忠于陛下的帝党,还有自诩清流的清流党。但不管哪个党派,都维护自己人,只讲党争,不讲是非。三法司会审?三法司的人自己就是党争的参与者,让他们审自己的同党,能审出什么结果?」
湖生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福安继续道:「若没有厂卫制衡,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我不是说厂卫有多好,厂卫也有贪的、坏的,滥杀无辜的。可至少,厂卫是皇权的延伸,不依附于任何党派。哪个党闹得太过分,厂卫就能打哪个党的板子。」
湖生放下手中的书,沉默了很久,最终说道:「那自有良心之人会看不下去。比如我,便是舍得一身剐,也会将贪官污吏拉下马。」
「天下又有几个湖笔架呢?」
李福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湖大人这样的清官,一百年也出不了几个。可贪官污吏呢,一抓一大把。您一个人,斗得过他们所有人吗?」
湖生擡起头,看着李福安,目光中的平静出现了裂痕。
他一直觉得大炎现在乌烟瘴气,就是因为厂卫横行,视大炎律于无物。
但李福安却给了他另一个答案——
没有厂卫,大炎照样乌烟瘴气,党争和官官相护只会更严重。
他想反驳,竟不知道从何驳起。
「湖大人真觉得,大炎如今的样子,就是我们几个宦官和锦衣卫造成的?除了我们几个宦官,天下就能太平了?」
「最起码能让大炎律更加公正,不让私人凌驾于大炎律之上。」
湖生说。
「那皇权呢?」
李福安道,「我们厂卫本身就是皇权的代表。你禁得了我们,禁得了皇权凌驾于大炎律之上么?今日没有厂卫,明日照样可以蹦出一个新东西,无非换了换名字而已。」
湖生哑口无言。
他向来号称铁嘴,连皇帝都被他怼得无话可说,可这一次,面对李福安,他却被怼得不知所措。
他很想说李福安满口胡言,可心里隐隐觉得,李福安说的有几分道理。
「敢问湖大人一生所求为何?」李福安问。
「无他,四个字,国泰民安而已。」湖生答。
「那敢问湖大人,天下目前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湖生摸了一把胡子,郑重回答:「自然是土地兼并。富者阡陌连田,贫者无立锥之地,实在令人心痛。」
他主政各地,每每看到老百姓穷到卖儿卖女的惨状都无比心疼,把自己的俸禄省吃俭用用来接济穷人,这才换来了湖青天的美名。
「那湖大人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湖生摇了摇头:「我只能想到整顿吏治,让贪污之风少点,其他想不出来。」
这也是他将自己困在这牢房中的原因之一——
他知道这天下的困境所在,却不知道如何解决,不如关在这牢房里,每日读书思索。
这时,李福安却大言不惭地道:「下官不才,倒是有几条策略,还请湖大人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