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了却孽缘(2/2)
尤氏下车时,腿都有些发软。
面前那扇漆黑的铁门,如同巨兽的嘴巴,散发着森森寒意。
门口两个龙禁尉尉卒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来者何人?」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上前盘问。
尤氏深吸一口气,福身道:「民妇尤氏,来探视家母与妹妹。已得已得荣国公府通传。」
校尉打量她几眼,接过她递上的名帖和一小锭银子,掂了掂,神色缓和了些。
「尤大奶奶是吧?跟我来。不过先说好,只有两刻钟,不能多待。还有,不许传递东西,食盒要检查。」
「是,是,多谢军爷。」尤氏连声应着,手心已全是冷汗。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恶臭扑面而来。
尤氏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诏狱内部比外面看着更阴森。
信道狭窄昏暗,墙壁上的火把啪作响,投下摇曳的光影。
两侧是一间间铁栅牢房,有的里头有人影蜷缩,有的空着,但都透着一股死寂。
尤氏心头乱跳,不敢乱看,低着头紧跟在校尉身后。
隐约传来的呻吟声、锁链拖地的声音,在空旷的信道里回荡,让她更加毛骨悚然。
终于,校尉在一间牢房前停下:「就这儿了。我在外头等着。」
尤氏连连道谢,待校尉走远了些,才扑到铁栅前:「娘!二姐儿!」
牢房不大,里头铺着些发黑的稻草。
尤老娘和尤二姐缩在墙角,身上穿着入狱时的衣裳,已经脏污不堪。
尤老娘头发散乱,尤二姐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听到动静更是吓得不敢擡头。
直到听到尤氏的声音,尤二姐才像回了魂似的。
「大姐!」尤二姐看见尤氏,眼泪瞬间涌出来,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身子沉重又跌坐回去。
尤老娘却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铁条,嚎陶大哭:「大姐儿!大姐儿,你快跟国公爷求求情,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一个玩意!要了我老命了.....」
「娘,您小声些......」尤氏急得直跺脚,左右张望,生怕引来尉卒。
尤老娘捶胸顿足,她都是要死的人了,还让她小声些:「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那么个扫把星!大姐儿,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和二姐儿啊!」
「你是知道的,三姐儿和那刺客根本没说过一句话!」
「娘!娘,你别这样!」尤二姐哭着想去拉尤老娘,却被一把推开。
尤二姐插不上话,吓得浑身发抖。
尤氏急忙压低声音道:「娘!您先别急!听我说!事情,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
「转机?什么转机?」尤老娘猛地抓住尤氏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你说!快说!」
尤氏吃痛,猛地抽回手道:「国公爷那边,没有要咱们命的意思,不然我怎么会安然无事。」
尤老娘和尤二姐大喜过望,一下子又有了生气。
尤氏宽慰了母女两人几句,又赶紧抓紧时间去见尤三姐。
这诏狱,她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难怪有人宁愿死,也不愿进诏狱。
尤三姐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
说是囚室,其实不过是丈许见方的地牢,角落里一个破木桶散发着恶臭。
墙壁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些许惨澹的月光。
她抱膝坐在地上,身上还是那件水白色绫衫,如今已沾满污渍,凌乱不堪。
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斑驳,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
自从被押进这大牢,她就浑身紧绷。
狱卒粗暴的推搡,老娘和二姐惊恐的哭喊,牢房里其他犯人麻木或疯狂的眼神。
这一切都提醒她,这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地狱。
而她,就是那个把至亲拖进地狱的人。
「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尤三姐反复喃喃着这句话,声音嘶哑。
忽然,不远处响起几个男子的声音,其中一个男声立即就让尤三姐回了神。
「放屁!我柳二郎根本不认识什么尤氏女!」
「你这小子还敢嘴硬!那尤氏是贾珍的小姨子,据说和贾珍贾蓉关系亲密,嘿嘿!你这绿头龟给爷在这装什么清高!」
「放你娘的屁,满京城谁不知道那府里除了门前两口狮子是干净,还有什么干净的?我柳二郎顶天立地,怎会做这剩王八!你们要杀就杀,少废话!」
尤三姐听清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搭上全家性命要救的人,竟然对她根本不屑一顾。
尤三姐只感觉天旋地转,眼皮沉重地睁也睁不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尤三姐悠悠转醒,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开锁的哗啦声。
尤三姐缓缓睁开眼,就着微弱的光线擡起头,看见两个尉卒提着灯笼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大姐!」尤三姐哽咽着,想扑过去,却被铁链锁着,只能跪爬几步。
尤氏看着尤三姐狼狈的模样,心中虽然厌恶,却没表现出来。
等尉卒退到门外,这才蹲下身,压低声音气道:「三姐儿,你!你怎么就这么糊涂!」
「大姐!大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尤三姐紧紧抓住尤氏的手,哭得浑身颤抖。
「娘和二姐呢?她们怎么样了?」
「你说呢!娘一把岁数了,进了这诏狱,等于去了她半条命!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刺杀钦差,这是谋逆大罪!要诛九族的!」
尤三姐浑身一僵,脸色更加惨白:「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救柳......
」
「住口!」尤氏厉声打断她,她现在对姓柳的唯恐避之不及。
「从现在起,不许再提这个名字!你听好了,无论谁问你,你就说你根本不认识柳湘莲,那日只是在老太太的堂会上远远见过一面。你对他只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他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尤三姐怔怔地看着她,频频点头。
「你还要说,你是因为误会了国公爷要纳你为妾,你又不愿给国公爷做妾,听说了柳湘莲行刺之事,一时鬼迷心窍,才想出这么个蠢主意,想用这种方法拒绝入府。」
「所有的罪,都是你一个人的,跟柳湘莲无关,跟母亲和二姐儿更无关!听明白了吗?」
「可是,可是这样说了,娘和二姐就会没事吗?」尤三姐颤声问道。
尤氏别开脸,耐着性子道:「你只有先这样说,才有机会。我会尽力周旋,保住你们!」
尤三姐心中悔不当初:「大姐,你告诉娘和二姐,是我对不起她们。」
「若是还有来世,我......我再报答她们的养育之恩。」
尤三姐泣不成声,尤氏也跟着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尉卒在外催促。
尤氏才松开手,看了尤三姐一眼,才转身离去。
牢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尤三姐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个春日的午后,搭起的戏台上,锣鼓声中,那个扮作小生的男子翩然而出,剑眉星目。
一段《千金记》唱得慷慨激昂。
台下掌声雷动,她却只看见他眼中那一抹落拓不羁的光芒。
只是一眼,便误了终身。
如今想来,多么可笑。
自己在他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她却为他赔上了全家人的性命。
荣国府,贾琏书房。
高武垂手立在案前,低声禀报:「大人,尤氏昨夜去探监,姐妹俩哭了一场。按照大人的吩咐,只让她们说了一刻钟的话。」
贾琏正在批阅公文,头也不擡:「尤三姐情绪如何?」
「据尉卒说,起初惊恐绝望,后来尤氏走后,反而平静下来,不哭不闹了。」
贾琏笔下微顿,擡眼看了高武一眼:「哦?倒是有些骨气。」
「大人,明日过堂,若是尤三姐照尤氏教的说,陆大人请示该如何处置。」
贾琏淡淡地道:「此案的关键,不在尤三姐说什么,而在柳湘莲的口供。」
「那柳湘莲不是说了,他与尤三姐根本毫无干系。」
贾琏放下笔,靠着椅背:「这柳二郎倒是条硬汉,诏狱里受了那么多刑,始终只说自己是为报私仇,与旁人无关。」
「不过刺杀钦差,必须明正典刑,以做效尤。他既然没攀扯旁人,我也给他个体面。」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