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谁敢说这是补的?(2/2)
而后,商妍压低声音:「姜元山,你去协助林思成,钴料我来……王齐志,你准备工具……」
话还没说完,林思成头都没擡,只是摆了摆手:「不用,你们记录就好!」
看着他赶苍蝇一样,商妍怔了怔,又撇撇嘴。
随后下了台,商妍拿起摄像机遥控器,距离调的更近,像素更为清晰。
王齐志装模做样的拿起冯琳丢下的笔记本,一脸茫然:「你撇什么嘴?」
商妍继续撇:「他嫌咱俩碍事!」
王齐志怔了好几秒,给徒弟找理由:「你一声不吭的就往台上冲,冲上去就插手瞎指挥,搁我我也嫌碍事!」
你懂个屁?
商妍「呵呵」一声,指着大屏幕:「你知不知道你学生准备干啥?雕胎……」
王齐志怔了一下:「这不是清代的浮雕瓷上釉前的工序吗?」
「压根就不是一回事……你咋就这么笨?」
商妍有点着急,连说带比划,「榫和卯知不知道?林思成准备用这种方法,把缺损的部分补起来……姜元山(博士)压根就不会……不,他听都没听过!」
王齐志瞪着眼睛张着嘴,愣了好久。
「家具和房梁用的那个榫和卯?」
「废话!」
厉害了,我的徒弟?
别说商妍的学生了,老师我也没听过……
王齐志猛呼一口气:「具体怎么补?」
商妍翻了个白眼:我咋知道?
我要知道,就不会惊成那样了……
「意思就是……没人会?」
「有!之前是陈万里,孙赢州,冯先铭。现在是他们的几位学生……」
商妍岔开五根手指,「活着的就这么多,全在故宫……王齐志,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王齐志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他不知道雕胎修复,但至少知道商妍提到的那三位:现当代鉴定界的泰斗,瓷界泰斗,古陶瓷研究界的顶级专家。
只说一点:如今国内运行的馆藏陶瓷品级,及鉴定级别,就是这三位划分和制定的。
恰恰好,三位全部受故宫邀请,曾任瓷器文保修复研究员。三位教的的徒弟不少,但技术最顶尖的仍在故宫。
但那地儿有些传统,特别是文保修复,一直延续师徒制。说直白点:真传私授,所谓的学生,就只能打打酱油。
所以,商妍才说:会的,还活着的就五位,全在故宫。说问,林思成长这么大,连西京都没出去过,从哪学的?
王齐志斩钉截铁:「书上!」
商妍怔住,哆嗦着嘴唇,一句「放你娘屁」涌到了嘴边。
王齐志半点都不急:「书上没有?」
当然有。
但就几本有限的古籍:《陶说》、《景德镇陶录》……但模糊不清,言语不详,别说学,功底不够读都读不懂。
王齐志紧追不舍:「这三位没出过书?」
当然出过,还不少。
但如果靠论着就能学会,还何来的真传?
也不至于如今就只有那五位会。
商妍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想到铁制文物,索性闭上。
林思成就靠几篇论文,连文物局文研院的内核技术都能推导出来,还有什么是他学不会的?
但学会是一会事,会用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齐志又趁机打补丁:「再者,他也只是试一试,不一定就能补成功!」
商妍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孙赢州先生说过一句话:没有二十年的苦练,雕不了胎。
何况是榫卯结合?
两人再不说话,只是盯着大屏。
王齐志是基本不懂,也就看个热闹。商妍研究了半辈子,在西大也是数一数二,但看着看着,竟也有些看不懂了?
她知道「熟桐油加松烟墨」是渗透剂,需用毛笔仔全细细的涂浸在酥化边缘及周边,目的是加固酥化区。
但她看不懂林思成的手法:先把瓷片泡到水里,等气泡冒完才会捞出,然后涂浸渗透剂,而且每次浸渍都极快,狼毫笔几乎是一触即离。
想了想,商妍手一伸。
王齐志还没反应过来,本子和笔就被抢了过去,手里多了个遥控器。
等擡起头,商妍已经上了台,不过离得挺远,也没出声。
林思成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为确保酥化区结构稳定,渗透剂需达到3mm以上深度。但明代胎土,特别是成化胎土,含铁量在8%-2%,遇油易发灰,所以过量渗透会导致胎体变色……」
商妍怔了一下,笔下记的飞快。林思成说那么多字,她就用完了半分钟。
然后,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林思成,你补你的,我就是就近观察一下!」
王齐志暗暗撇嘴,只是观察,那你还记这么快?
林思成笑了笑:「不妨碍!」
确实不妨碍:前世的时候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课,只是常态。
也不止是学生,好多时候,专家和领导能把实验室坐满,而且极吵。哪像现在,实验室七八个人,安安静静,鸦雀无声。
「所以,渗透量要适可而止:每次浸渍不超过3秒,每次间隔两小时,前后九次,所以孙赢州先生命名为三浸九提……重点:可使渗透深度控制在2±15mm……」
手工活,却能精确到毫米级?
商妍又惊又叹,笔下飞快:「之前的泡水呢?」
「这是元代的『水映法』,既用来界定酥化边缘,具体方法为:将瓷器浸入20℃蒸馏水,观察气泡析出路径……重点:酥化区气泡呈串珠状排列……」
商妍怔了一下:「但有显微镜?」
林思成点头:「对,所以后面我又补充观察了一下。但如果是申遗,还是尽量用传统方法比较好。而且要尽量体现在申报数据中……」
王齐志才反应过来:从进了实验室那一刻起,林思成就在准备申遗的数据了,所以才同步笔录和影音记录。
他暗暗感慨,调整着头顶的摄像机,离得更近了一点。
林思成有条不紊,边干边讲。
固胎、精雕、修形……底层、中层、表层。
而后榫卯拼接,大罐胎体成型,并入炉烘烤。
到这一步,商妍哪还有时间震惊:就林思成讲的这些理论,她光是消化,都得以「月」计。等融会贯通,天知道得到猴年马月。
而后描补底釉、青花补绘,釉层处理、再次复烧……从前到后,林思成都用的是最为传统,最为复古的方法:双勾填色、水路留白、五水五色,荡釉、吹釉……
所有的工序,绝对都能在古籍里找得到,但要说谁会用,举国超不过两巴掌。
商妍已经无力震惊。
当最后一刻,大罐出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包括这几天一直打酱油,打饭、提水、只提供后勤支持的王齐志:
仅凭肉眼,谁敢说这是补的?
再想想:之前破的那个逼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