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你爱人不在家,就少看点片(2/2)
王小帅「啪」地一个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条件反射,比之前迎接罗浩时更多了几分肃穆。
老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嘴角似平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形成一个极淡、几平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稀疏的白发染成淡金,在那身深灰色唐装上勾勒出挺直的轮廓剪影。
时间仿佛在他周围慢了半拍,空气也为之沉静。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部活的医学史、一个时代的缩影悄然降临。
「这位是?」方晓小声喃喃的问道。
但老孟没说话,他快走几步,来到罗浩面前。
「患者到了么?」
「还没,我再催一下。」
「不用,你等着患者和患者家属,各种作业文档要全。这是咱们无人医院接普通门诊的第一次。」罗浩强调了一句,引着老人家进了医院。
直到他们俩的身影消失,方晓这才松了口气。
「老孟,那位老人家得一百岁了吧。」方晓问道。
「我估计得有。」
「哪来的?哪来的大神?」方晓觉得自己第一个问题有些不够尊重,便又说了一遍。
孟良人摇头。
几分钟后大门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孟良人收敛心神,快步迎了出去。方晓也跟在后面,暂时将那位神秘老人带来的震撼压在心底。
一辆有些年头的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急匆匆下车,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疲惫,正是孟良人从前的同事老赵,赵建国。
「小孟!」赵建国看见孟良人,连忙迎上来,又看了一眼旁边穿著白大褂、有些面生的方晓,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麻烦你了,大老远跑一趟,还惊动了罗教授。」
「赵哥,说这些见外了。孩子呢?」孟良人摆摆手,直接问道。
「在车里,不肯下来,觉得丢人。」赵建国叹了口气,回身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对着里面说道,「小宇,快下来,到地方了,听话。」
后座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情不愿地挪了出来。他身材瘦高,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苍白,甚至隐隐有些发黄,眼袋明显,嘴唇颜色也偏淡。
他穿着一身有些宽大的黑色运动服,更显得人有些单薄。
小孩子低着头,似平有些畏光,快速瞥了一眼无人医院充满科技感的建筑和门口站着的两位白大褂,眉头立刻蹙起,脸上闪过一抹窘迫和抵触,下意识地又把帽衫的帽子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更多脸。
「孟叔。」少年声音很低,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处于变声期尾声的沙哑,没什么精
神。
「小宇,没事,过来让孟叔看看。」孟良人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他注意到少年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似乎腹部不太舒服,左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按在上腹部。
「小宇妈妈呢?」孟良人一边引着父子俩往里走,一边问赵建国。
「出差了,赶不回来,急得在电话里直哭。」
赵建国眉头紧锁,看着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都一个多星期了,反反复复,时好时坏。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东西,肠胃炎,吃了点药,好两天,又不行。大便————唉,你也知道,带脓带血,颜色也不对,人也眼看着瘦。
去我们区医院看了,也说不清,让去大医院。可医大那边你也知道,人山人海,肠镜预约排到好几天后,孩子又难受————」
他语气急促,显然这几天被折腾得不轻。
几人走进无人医院的大厅。内部简洁、明亮、充满未来感的设计,让赵建国眼中露出惊讶,也让少年赵宇更加不安,脚步都有些迟疑,身体微微向父亲那边靠了靠。
「别紧张,这里是罗教授团队的试验基地,设备和技术都是顶尖的,比外面医院效率高。」孟良人解释道,试图安抚他们的情绪。
「是是是,麻烦罗教授,麻烦你们了。」赵建国连忙道谢。
「先跟我来诊室,仔细说说情况。」
诊室的门是开着的,内部是简洁的银白色调,一张检查床,几把看起来很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
在诊室里有小半面墙的集成式超大显示屏,上面有复杂但有序的界面和数据流,科技感十足。
然而,这一切现代、冷静,甚至有些非人的环境,却被坐在诊疗终端旁边一张普通靠背椅上的身影,赋予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静而厚重的质感。
那位老人就坐在那里。
他已经换上了白服,坐姿很正,腰背并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白服下面那身深灰色唐装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却又奇异地压住了整个房间的科技冷感。
午后的光线从侧面的大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稀疏的银发和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如同岁月雕琢的沟壑。
他没有看屏幕,目光平静地投向门口,似乎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在沉思。
孟良人引着赵建国父子走到门口时,赵建国正低头对儿子小声说着「别怕,孟叔是熟人,这里条件好————」
他一擡眼,看见了那位老人的一瞬间,话头戛然而止。
赵建国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脚步都停了半拍,脸上的焦虑和急切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混杂着惊愕、茫然,甚至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情绪取代。
他大概从没见过这个年纪、且如此有气度的老人出现在这样的高科技医疗场所。
这与他惯常认知中穿著白大褂、或年轻或中年的医生形象相去甚远。
老人身上那通身的气派,那沉静如深潭的目光,让他下意识地觉得,这绝不是普通的病人家属,更不可能是走错门的闲人。
他张了张嘴,想问孟良人这位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人身上那种无声的气场,让他觉得贸然开口询问似乎有些失礼。
他只能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孟良人,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老人,然后不自在地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个模糊的招呼,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带着疑惑和尊敬的笑容。
跟在他身后的少年赵宇,本来一直蔫蔫地低着头,对周遭充满抵触,此刻也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瞬间的停顿和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怯怯地擡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诊室内。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位端坐的老人时,同样愣了一下。老人那清亮而深邃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赵宇觉得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能穿透他宽大的帽衫,看到他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难堪。
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又低下头,把帽檐拉得更低,身体几乎要缩到父亲身后去,只从帽檐下露出小半张愈发苍白的脸。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设备低鸣声。
老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在赵建国父子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孟良人身上,轻轻点了下头,示意他们继续。
孟良人似乎对老人在此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很好地掩饰了意外。他侧身对赵建国道:「赵哥,小宇,进来坐吧。这位————是罗教授请来的前辈。」
他介绍得有些含糊,但语气中的敬重显而易见。
赵建国连忙又对老人方向欠了欠身,拉着儿子,有些拘谨地走进诊室,在孟良人指示的椅子上坐下,腰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仿佛小学生见到了最严格的老师。
诊室里原本就存在的、因高科技而带来的疏离感,此刻又被另一种源于岁月和阅历的无声威仪所笼罩,气氛显得格外凝重而正式。
老人缓缓擡起右手。
那是一只同样布满老年斑、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可见皮肤下面淡青色静脉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他没有立即搭上少年的手腕,而是先对赵宇微微颔首,目光平静而温和,声音虽苍老却异常清晰平稳:「孩子,别紧张。把手放上来,手心向上,尽量放松。」
老人家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又似平有种天然的权威,让原本扭捏不安的赵宇下意识地听从,慢慢从父亲身后挪出小半步,将左手腕伸到诊桌铺着的洁白棉垫上,手心朝上,手指却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
他很平和并未催促,也没有着急动手。
老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略显瘦削、肤色暗黄、属于少年的手腕,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在观察一件需要精心对待的物事,又或是在用目光看清皮肤之下气血的流动。
诊室里落针可闻,连赵建国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方晓和孟良人也目不转睛。
这是?
老中医?
赵建国有些不满。
自己找孟良人是因为想要胃肠镜,看看脓血便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没想到老孟竟然找了个老中医来。
真特么的!
赵建国有些窝火,但出于尊重,并没有马上发作,只是直勾勾的看着那位老者。
几秒钟后,老人伸出右手三指一食、中、无名三指,指尖微拢,指腹圆润,指甲修剪得极为平整干净。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与精准,仿佛每一个角度、每一次移动都经过千锤百炼。
三指并未直接落下,而是悬停在赵宇手腕上方寸许,似乎在感受着什么无形的气息。
随后,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本就挺直的腰背似乎更加端正,整个人的气场也随之沉凝,仿佛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干扰,将全部心神都凝聚于那三根即将落下的手指。
「寸、关、尺。」
他口中似乎无声地念了三个字,又或许只是方晓的错觉。
接着,那三根手指,以一种举重若轻、却又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态势,轻轻搭在了赵宇左手腕的桡动脉上。
指尖与皮肤接触的瞬间,赵宇似乎微微一抖,但老人搭脉的手指稳如磐石,纹丝不动o
他并未像普通中医那样立刻开始切按,而是先「浮取」
指腹只是轻轻贴在皮肤表面,几乎不用力,闭目凝神,仿佛在倾听最细微的脉动涟漪。
随着手指落下,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极浅的川字纹,眼脸下那双清亮的眸子被遮掩,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全部的感知正沿着那三根手指,探入患者体内。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能听到赵建国不自觉放轻的呼吸,甚至能听到赵宇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
老人的手指像是三根最精密的探针,又像是连接两个生命体的桥梁。
约莫十数息后,他指腹力道微变,转为中取—力道适中,稳稳压在脉搏之上。
他的手指极其稳定,没有丝毫颤抖,只有指腹随着脉搏的搏动,有极其细微、却蕴含着某种玄妙韵律的起伏。
随着诊脉的深入,老人家得表情更加专注,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拧,仿佛在解读着指尖传来的、只有他能听懂的无字天书。
又过了片刻,力道再变,转为沉取指腹用力下按,直抵筋骨。
老人那看似枯瘦的手指,此刻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稳稳地压在脉位之上,却又精准地控制着力道,不会让少年感到疼痛。
他面色沉静如水,但额角似乎有极细微的、几平看不见的汗珠渗出,那是心神高度集中、气血随之奔涌的迹象。
这时候老人家不再闭目,而是微微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通过少年的手臂,看到了其体内气血运行的景象。
他的三根手指,开始在寸、关、尺三部之间极其缓慢、却异常精准地移动、比较,时而独取一部,细细体味;时而三部联动,感受其间气机的变化与关联。
整个号脉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但在这静默而充满张力的氛围里,却仿佛过了很久。
老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全神贯注、天人合一般的气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震慑,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打扰了这古老而神秘的诊察。
他仿佛不是在进行一项医学检查,而是在进行一场与生命本质的无声对话,指尖流淌的是时光沉淀的智能,是对人体奥秘最深沉的叩问。
终于,他缓缓擡起三指,动作依旧慢而稳。
收回手,他并未立即说话,而是微微垂目,似在回味、集成刚才指下感受到的一切信息。
几秒钟后,他才擡眼看向孟良人,又看了看紧张得手心冒汗的赵建国,最后目光落回脸色苍白、带着不安和一丝好奇的赵宇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力度。
「最近吃什么了?」
「啊?」
这个问题来的好突兀。
「我————没吃什么。」
大便有问题,伴有低热,询问饮食是正常的,但患者吞吞吐吐的表情看起来就有问题o
可那位老人家却像是信了患者的话似的,微微笑了笑。
苍老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像————真的像是一朵花似的,充满了慈祥与爱护。
那种温和的感觉让无人医院的科技感都为之一淡。
方晓看着老人家,觉得这也太好骗了吧。只要有一定临床经验的医生都能看出来小患者在说谎。
「平时都在家吃?」
「是。」赵建国接过话头。
「那你来,我给你号个脉。」老人家淡淡说道。
老赵怔了下,但那位老人家坐在椅子上,虽然说话极度温和,可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
量。
他试探着把右手伸过去,心里想着男左女右,看看老人家会不会纠正自己。
但,没有。
三根手指搭在右臂桡动脉处,但这次老人家没用那么久,就把手挪开。
「老人家,我有问题么?」老赵是不信中医的,他就觉得孟良人找了个骗子来糊弄自己。
所以他特意大了点声音。
「你?」老人家瞥了一眼老赵,「左手给我。」
「???」
「???」
其他人都不知道老人家要做什么,但老赵还是把左手伸过去。
这回老人家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落在老赵左侧桡动脉上。
几秒钟后,他招了招手。
「你来。」
「老人家,可以直接说。」老赵有些气不过,谁家号脉要双手一起号。
肯定是最近国家推中医,所以医大一院准备用中医挣钱,养活院里面。
自己就想带儿子来做个胃镜,结果这帮骗子找了个老骗子来骗自己。
这都特么什么事儿。
「你爱人不在家吧。」老人家悠悠问道。
「是啊,我爱人不在家。」老赵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在门口的时候孟良人问了一句,自己也说了。虽然他们没有交流的时间,但老赵心里面已经认为这都是公开信息。
江湖骗子就这样。
「你爱人不在家,就少看点片。」
「???」
「!!!」
赵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迅速褪成惨白,额角、鬓边肉眼可见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突然失语。
好尴尬——
他不敢看身边的儿子,更不敢看孟良人或方晓,目光慌乱地在地面上游移,仿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断续,耳根子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诊室里原本凝重的寂静,此刻仿佛化作了粘稠的胶水,将他死死地固定在这无地自容的羞耻和震惊之中。
「你————怎么能胡说呢。」老赵最后讪讪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