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经办人(2/2)
这是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没有物业,围墙都掉了漆,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梧桐树,地上落满了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住的大多是退休的老职工,年纪大了,起的也早,不少老头老太太已经拎着菜篮子出门买菜了。
林浩带着两个民警,穿着便装,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步行走了进去。
「郎学文家在三号楼一单元一楼东户。」
旁边的年轻民警低声说道:「刚跟社区那边核实过,他跟老伴两个人住,儿子在外地工作,平时很少回来。」
林浩点点头,目光扫过一楼带的小院。
院子不大,用铁栅栏围着,里面种着点青菜和几盆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透着股安稳的烟火气。
看得出来,主人是想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敲门吧。」
林浩示意了一下。
年轻民警上前,轻轻敲了敲院门。
「谁啊?」
屋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跟着脚步声慢慢走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开院门,疑惑的看着门外的三个人,
「你们找谁?」
「大娘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找郎学文同志了解点情况。」
林浩语气很客气,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慌乱:
「公安局的?找我们家老头干啥?他都退休十几年了,早就不掺和单位的事了……」
「大娘,您别紧张,就是点常规的积案覆核,问几个当年的老问题,很快就走。」
林浩尽量让语气缓和一点,免得吓到老人。
正说着,屋里走出一个老头。
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穿着件洗的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手里还攥着个搪瓷茶杯。
正是郎学文。
他看见门口的警察,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往前走了两步,把老伴护在身后,眼神里满是戒备:
「我就是郎学文。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却很稳,看不出半点慌乱,显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朗主任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积案专班的。」
林浩往前走了半步,温和的说道:
「最近我们在覆核一些早年的旧案,涉及到当年的一些市政工程和纺织厂改制的事,想找您了解点当年的情况。您当年是建委的老领导,很多事您最清楚,所以过来请教一下。」
「不清楚。」
郎学文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语气硬邦邦的,
「我都退休多少年了,脑子早就糊涂了,多年前的事,谁还记得清?
你们要了解情况,去建委文件室查吧,当年的材料都在那。我年纪大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说完,拉着老伴就要往回走,明显是不想多谈。
「朗主任,您稍等一下。」
林浩连忙拦住他,
「就耽误您几分钟,几个简单的问题。比如当年解放路拓宽工程的承建单位,还有纺织厂资产清查的事,您稍微回忆一下就行。」
「回忆不了。」
郎学文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冷冷的看着林浩,
「我当年就犯了错误,被开除公职,判了缓刑,当年的事我早就忘了,也不想再提。
我现在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就想安安稳稳过几天日子,不想掺和任何公事。
几位请回吧,以后也别来了。」
他话说的很绝,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朗主任,我们知道您当年的事。」
林浩皱了皱眉,试着劝了一句,「这次我们覆核的,不光是工程旧案,还有沈青山的案子。当年纺织厂的清查,您也是经办人之一,有些细节……」
「别跟我提沈青山!」
梁振国的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声音也冷了几分,
「我不知道什么沈青山,也不记得什么清查。
我说了,过去的事我都忘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他说完,再也不给林浩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进了屋,
「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还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隔着铁栅栏,能看见他拉着老伴快步走回屋里,
「啪」的一声关上了屋门,窗帘也拉上了。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三个民警站在院门口,面面相觑。
「林队,这……」
年轻民警有点无奈,
「这老头也太硬了,话都不让人说完。」
林浩盯着紧闭的屋门,眉头皱的紧紧的。
他也没想到,郎学文的态度居然这么强硬,油盐不进,连坐都不让坐,三言两语就下了逐客令。
明显是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半分都不想沾。
「算了,先回去吧。」
林浩叹了口气,
「人家不愿意说,总不能硬闯。
先回去跟易支汇报情况,再想办法。」
三人转身往外走,刚走出单元门,林浩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二楼的窗帘缝隙里,隐隐露出半张脸,看见他们回头,又立刻缩了回去。
是郎学文。
林浩心里一动。
这老头,嘴上说什么都忘了,心里其实比谁都警惕。
他不是忘了,是不敢说。
……
回到刑侦支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林浩直奔文件室,把上门的情况一五一十跟易飞做了汇报。
「……反正态度特别坚决,说什么都不配合,一提当年的事就变脸,一提沈青山直接就关门了。
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装的,是真的不想再掺和这些事。
估计是怕高建民报复,也怕翻旧帐把自己再牵扯进去。」
易飞听完,点了点头,没觉得意外。
这个结果,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要是郎学文轻轻松松就开口了,那才不正常。
「拒之门外是正常的。」
易飞语气很平静,
「他当年能扛下所有罪名,说明性子够硬,也够谨慎。十几年都熬过来了,不可能见一面就松口。」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林浩有点不甘心,
「他可是关键证人啊!要是他不开口,当年的很多事都查不实。」
「当然不能算了。」
易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院子,缓缓开口,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也不能说。
怕高建民报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自己当年也参与了不少事,说出来等于自曝其短,搞不好还要再进去一次。
换做是谁,都会掂量掂量。」
「那他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陈斌皱着眉说道:「高建民现在还好好的坐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他肯定不敢说。难道咱们还要等高建民倒了再找他?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用等。」
易飞转过身,眼神很笃定,
「他有顾虑,我们就帮他打消顾虑。他有软肋,我们就从软肋入手。
王鹏,梁振国的家庭情况查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王鹏立刻转过电脑屏幕,
「郎学文跟老伴张兰英住在一起,老两口日子过的挺清贫的,郎学文没了公职,也没退休金,平时就靠老伴的退休金和儿子偶尔寄点钱过日子。
他儿子叫朗凯,今年三十八岁,在南方打工,是个普通的程序员,没什么特别的。
倒是他孙子,今年十岁,跟着老两口在齐州上学,就在附近的城西小学读四年级。
孩子学习成绩挺好,但是户口不在本地,当年入学费了好大劲,现在初中入学还是个问题,想进重点中学没门路。
还有,我们查到,朗凯去年投资失败,欠了三十多万外债,债主天天催,老两口把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差十几万,最近正到处借钱呢。」
林浩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突破口吗?他孙子上学的事,还有他儿子欠债的事,咱们要是能帮着解决了,他说不定就愿意开口了!」
「不行,不能用这个做交易。」
易飞立刻摇了摇头,
「我们是警察,不是做生意的。用条件换口供,既不合规矩,也靠不住。就算他当时答应了,事后也能翻供。
更何况,他最在意的就是家人,我们拿这个说事,只会让他更抵触,觉得我们在威胁他。」
林浩挠了挠头:「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
「先别急。」
易飞沉吟了几秒,缓缓开口,
「他现在最主要的顾虑,有两个。
第一,怕高建民报复,尤其是怕连累家人。
第二,怕自己当年的事被翻出来,再承担法律责任。
这两个顾虑不打消,他绝不会开口。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逼他,也不是跟他谈条件,而是让他明白,站出来指证,比藏着掖着更安全。
高建民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真等到高建民倒台的那一天,他这个旧部,也跑不了。
主动站出来,当污点证人,反而能争取宽大处理。」
「可他未必信啊。」
陈斌叹了口气,
「在他眼里,高建民现在位高权重,我们能不能扳倒还不一定呢。他犯不着赌上全家的安危,站在我们这边。」
「所以,得让他看到我们的决心和实力。」
易飞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泛黄的文件上,
「也得让他知道,高建民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永远不倒。
文件这边继续深挖,争取找到更多当年的证据。
另外,林浩,你安排人,暗中盯着点郎学文家周边,看看有没有高建民的人接触他,也顺便保护一下他的安全。
高建民既然知道我们抢回了文件,大概率也会想到郎学文。说不定,他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脸色一凛。
对啊!
他们能想到郎学文,高建民肯定也能想到。
万一对方先下手为强,要么封口要么灭口,那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我马上安排!」
林浩立刻就拿出手机,开始布置人手。
易飞走到长桌旁,再次拿起那半张核查意见书,指尖轻轻拂过沈青山和郎学文的签名。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一个含冤入狱十几年,一个隐姓埋名苟活于世。
当年的局里,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
郎学文看似得了善终,实则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不敢见光。
「郎学文……」
易飞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很沉。
他知道,这个人是打开当年旧案的关键钥匙。
也是沈青山翻案最重要的人证。
这扇门,他必须敲开。
哪怕多花点时间,多费点功夫,也在所不惜。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通过窗户,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给那些陈旧的字迹镀上了一层微光。
就像沉在水底的真相,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易飞放下那张纸,擡头看向众人:
「文件继续翻,人继续盯。
郎学文这条线,不急,慢慢来。
他躲,总不能躲一辈子。
我们有的是耐心,等他想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