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蛛丝马迹(1/2)
暮春的阳光,通过积案三组蒙尘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
在地面投下一块昏黄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混着旧纸张、油墨与岁月沉淀的霉味。
易飞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前,
指尖翻过一本卷边的卷宗,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在安静的走廊尽头显得格外清晰。
到市局报到已经整整五天了。
他就扎在这间被人遗忘的办公室里,
按照年份、案由,把半屋子死案卷宗逐一分类登记,像在整理一段被刻意掩埋的时光。
李坤来过两次,每次都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冷着脸说几句风凉话,
见他始终不温不火、只顾埋头翻卷宗,
渐渐也没了找茬的兴致。
只当这个基层来的年轻人被磨平了棱角,认命坐冷板凳了。
没人知道,易飞要的从来不是进内核组的风光。
赵立东想把他困在故纸堆里,他反倒感谢这份「发配」。
市局积压了十几年的死案、悬案里,藏着太多梁家发家时期的黑历史,
都是当年赵立东之流亲手压下去的脏事。
这些被人遗忘的卷宗,就是最锋利的刀。
……
指尖翻过一本封皮印着「2002·特大抢劫案」的厚重卷宗时,易飞的动作顿住了。
卷宗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毛,看得出当年被反复翻阅过,后来又被匆匆塞进来,再也没人碰过。
他抽出卷宗翻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现场勘查照片:
城郊废弃公路旁,一辆运钞车侧翻在沟里,车身布满弹孔,车厢门被暴力撬开,
地上散落着几张钞票和深色血迹。
案情简介很短:
四年前的深秋,市农商行一辆运钞车押送营业款途经城郊废弃公路时,遭三名持枪劫匪拦截,
两名押运员中弹身亡,一千两百万现金被劫走。
劫匪手法专业,行动迅速,全程没留下活口,
事后烧毁作案车辆逃之夭夭。
警方排查三个月无果,最终成了悬案。
易飞逐页往下翻,眉头越皱越紧。
太蹊跷了。
劫匪对运钞车的行驶路线、停靠时间、押运人员配置了如指掌,
精准选在监控盲区的废弃路段动手,明显有内部人员接应,
作案车辆是套牌的重型面包车,案发后在三十公里外的树林里被烧毁,车架号、发动机号全被打磨干净,根本无从溯源,
更诡异的是,车辆烧毁后第三天,交管系统里就完成了车辆注销手续,
流程快得反常,像是有人在背后一路绿灯。
易飞紧锁这眉头,翻到车辆挂靠信息那一页,
指尖落在「顺达物流有限公司」几个字上,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顺达物流,正是振邦货运的前身。
当年梁振国就是靠做货运起家,早年就叫顺达物流,
后来生意做大了,才改名振邦货运,
一步步垄断了齐州的物流市场。
也就是说,这辆涉案的作案车辆,
从一开始就挂靠在梁家的物流公司名下。
易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梳理线索:
四年前,正是高建民即将从齐州市委书记升任省委政法委副书记的关键节点。
这么大一起持枪抢劫杀人案,涉案金额上千万,
死了两名押运员,居然查了三个月就草草搁置?
连作案车辆所属的物流公司都没被深挖?
除非,有人不想查下去。
而当年分管刑侦的市局副局长,正是赵立东。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三行字:
1.内部接应:谁泄露了运钞车路线?
2.车辆归属:顺达物流(梁家前身)涉案深度?
3.压案之人:赵立东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笔尖停在最后一行,易飞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如果这起劫案真的和梁家有关,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
是梁家涉黑团伙有组织的暴力抢劫,
而赵立东,就是帮他们掩盖罪证的保护伞。
易飞沉思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王鹏的电话。
「王鹏,帮我查个东西。」
易飞沉稳说道:「五年前的十月二十三号,城郊废弃公路周边的卡口监控、物流园通行记录,还有顺达物流当年的车辆台帐,能调出来吗?」
电话那头王鹏敲击键盘的声音停顿了几秒,接着应道:
「五年前的数据大多归档了,我去市局数据库和交通局备份库里去调,可能得费点时间……你怀疑那起运钞车劫案跟梁家有关?」
「嗯,作案车辆挂靠在顺达物流名下,注销手续有问题。」
易飞沉声说道:「重点查案发前后三天,出入西郊梁家货场的无牌、套牌重型车辆,尤其是重型卡车。」
「明白,我今晚加班查,有结果立刻告诉你。」
挂了电话,易飞继续翻看卷宗里的证人笔录。
当年的目击证人只有一个捡废品的老人,
说看见三辆无牌的大卡车在案发前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几个戴头套的男人,手里有枪。
可这份笔录最后被标注「证人年老糊涂、证词可信度低」,
没被采纳。
「年老糊涂……」
易飞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不是证词不可信,是有人不想让这份证词作数。
……
晚上八点多,经侦支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王鹏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滚动着五年前的车辆通行数据。
市局数据库早年的备份很零散,
他得从交通局、高速口、物流园好几套系统里交叉比对,
工作量极大。
从下午接到易飞的电话开始,他就扎进了数据堆里,
连晚饭都是让同事帮忙带的盒饭,扒了两口就继续查。
「找到了……」
王鹏眼睛骤然一亮,指尖停在屏幕上。
从海量的数据里,他筛出了三辆无牌重型卡车的通行轨迹。
这三辆车没有牌照,却频繁出入梁家西郊货场,
案发前三天每天凌晨进去、深夜出来,
每次都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案发当天凌晨,三辆车从货场出发,朝着城郊废弃公路的方向开去,消失在监控盲区。
案发后第二天,三辆车又重新返回货场,之后再也没出现在任何卡口记录里,像是凭空消失了。
时间线、车辆特征、行驶路线,
全和当年的目击证词、劫案时间点完全吻合。
王鹏立刻把所有数据截屏、导出、打包加密,
拿起手机就给易飞打了过去,带着难掩的振奋说道:
「易哥,查到了!三辆无牌重卡,案发前后三天频繁出入梁家西郊货场,案发当天轨迹完全对得上!
之后就彻底消失了,肯定是被拆解销毁了……还有,顺达物流当年的台帐里,正好有三辆重型卡车在案发后一周做了报废处理,手续全是赵立东签字审批的。」
易飞站在积案组的窗边,听着电话里王鹏的汇报,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车辆、轨迹、审批人,全串起来了。
赵立东当年亲手压下了这桩案子,帮梁家掩盖罪行。
这不是普通的悬案,是梁家涉黑、赵立东充当保护伞的铁证。
「数据备份好,多重存盘。」
易飞沉声吩咐:「别走公安内网传输,用加密渠道发给我。这份东西,暂时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我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易飞转身看向桌上摊开的卷宗,
月光通过窗户落在「郑山河」三个字上,
那是当年案件主办民警的签名。
「郑山河……」
蓦然想起来了,下午翻卷宗的时候看到过,
案子搁置后,主办人郑山河就被调离了刑侦支队,
去了市局文件室当管理员,一待就是五年。
一个前途大好的老刑警,因为坚持查这桩案子,
被发配去管文件,一管就是半辈子。
易飞拿起外套,关灯锁门,朝着文件室的方向走去。
夜已经深了,市局大楼里没剩多少人,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
文件室在负一层,楼道里阴冷潮湿,带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最里面的办公室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通过磨砂玻璃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笃笃……」
易飞擡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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