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选择性执法（2/2）

挂了电话，苏雯拿起采访包，跟主编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往城南赶。

半个多钟头之后，苏雯就到了西胡同口的便民店。

这时候，店里店外已经聚了二三十个老街坊。

王大爷正趴在柜台上写联名信，戴着副老花镜，一笔一划的写的格外认真。

旁边围着一圈人，挨个凑过去签字，

有的老人不会写名字，就伸出大拇指，蘸了红印泥重重的按下去，

纸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指印，看着格外有力量。

看见苏雯过来，大家都纷纷让开一条路。

「苏记者来了！」

张爱民迎了上去，给苏雯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又把张桂兰叫了过来。

苏雯先仔细看了店里的所有证照，又去后厨和门口看了一圈，心里基本有数了。

证照齐全，卫生状况良好，所谓的占道经营根本不存在，完全就是故意找茬。

她拿出采访本，先给张桂兰做了详细的采访，

问清楚了执法人员的身份、说的问题、还有整个过程。

然后又采访了王大爷、刘大妈等七八个老街坊，还有店里雇的残疾青年小吴。

小吴坐在柜台后面，手有点局促的攥着衣角，说话声音不大，却很实在：

「我腿不好，别的地方都不要我，就在这儿能有份活干，每个月赚的钱够我吃饭吃药的。要是店封了，我就没工作了……」

苏雯一边听，一边飞快的在本子上记着，心里越来越沉。

如果只是一家店有问题，可能是偶然。

但三家街道扶持的便民店接连被查，而有背景的超市却安然无恙，

这就不是偶然了，是典型的选择性执法，

是基层执法人员借着专项整治的名义，故意刁难没有背景的经营者，甚至借机寻租。

「王大爷，您说的另外两家便民店，具体位置在哪？老板您认识吗？」

苏雯擡头问道。

「认识！都认识！」

王大爷立刻说道：「我带你过去！都是老街坊，一肚子苦水没处说呢。」

「好，麻烦您带我过去看看。」

苏雯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张桂兰，

「张大姐，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如实报导。不光是你这家店，所有被选择性执法的便民店，我都会调查清楚。

基层执法乱象，本来就是营商环境整治的重点，我会把情况反映上去的。」

「谢谢你，苏记者，太谢谢你了……」

张桂兰握着苏雯的手，激动的不知道说啥好。

接下来的一上午，苏雯在王大爷和张爱民的陪同下，

跑了另外两家被查处的便民店，详细了解了情况。

果然和王大爷说的一样，都是街道扶持的便民项目，

老板都是普通老百姓，没背景没关系，

都被以各种牵强的理由，进行罚款或者责令整改。

苏雯还特意绕到了那家「鑫源超市」门口看了看，

果然，成箱的饮料、啤酒都堆在了人行道上，

占了快一半的路，进出的人都得绕着走，却根本没人管。

她拿出相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有便民店干干净净的店面，有老街坊们签字按手印的联名信，

也有鑫源超市占道经营的照片，对比十分鲜明。

跑了一上午，苏雯手里的材料已经很扎实了。

她没有立刻写公开报导。

因为她知道，这种基层执法乱象，公开报导只能引起一时的舆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那些人变本加厉的报复店家。

最好的办法，是写内参，直接递到省营商环境整治办，

让省里的领导批示，从上往下查，

才能彻底解决问题，还能保护这些普通的经营者。

回到报社之后，苏雯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坐在办公桌前，就开始整理材料，撰写内参。

她先详细写了三家便民店被查处的经过，

枚举了执法人员的牵强理由，和拿不出实锤证据的事实，

又对比了有背景的超市无人监管的现状，点出了「选择性执法」的内核问题。

然后，她又延伸开去，写了这种基层执法乱象的危害：

不仅打击了个体经营者的信心，破坏了社区便民服务的推进，更损害了营商环境，败坏了执法部门的公信力。

最后，她提出了几点建议：

一是成立联合调查组，严查此次选择性执法事件，对相关责任人严肃问责，

二是在全市范围内开展执法乱象专项整治，规范基层执法行为，

三是创建便民项目保护机制，杜绝随意刁难帮扶项目的情况。

整篇内参逻辑清晰，事实扎实，有案例有数据有对比，一针见血。

标题就叫《社区便民店为何频遭选择性执法》。

写完之后，苏雯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细节，确认所有事实都准确无误，

才通过报社的内参渠道，直接报送省营商环境整治领导小组办公室。

按往常的流程，内参递上去，至少要三五天才能有回复。

苏雯也没着急，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先去吃点东西，下午接着帮易飞查工商数据。

可她没想到，批示下来的速度，远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

省城，省委大院。

下午两点半，省营商环境专项整治调度会刚结束，

省纪委书记、同时也是省营商环境整治领导小组副组长的苏铁成，刚走出会议室，

秘书就快步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内参。

「苏书记，刚收到省报递上来的一份民生内参，反映的是齐州市基层选择性执法、刁难社区便民店的问题，内容比较具体，您要不要看一下？」

苏铁成停下脚步，接过内参，随口问道：

「省报的？谁写的？」

「作者叫苏雯，是省报的深度报导记者。」

秘书答道。

苏铁成的手指顿了一下。

苏雯。

他女儿。

他知道苏雯一直在跑民生和法治线，也知道她最近在齐州，跟进连环杀人案的报导。

只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递上来一份关于营商环境的内参。

苏铁成没多说什么，拿着内参走进了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戴上老花镜，仔细的看了起来。

刚看了开头，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沉。

三家社区便民店，都是下岗职工、困难家庭开的，

都是街道的帮扶项目，一直都在本本分分经营，

却被基层执法人员以各种牵强的理由刁难、罚款、责令停业。

而有背景的超市，明明占道经营、违规摆放，却无人问津。

典型的选择性执法，典型的权力寻租。

「砰」的一声，苏铁成把内参拍在办公桌上，脸色很难看。

省里三令五申要优化营商环境，要整治基层执法乱象，要扶持民生便民项目，

结果下面居然还敢这么干，专门挑老实人欺负，专门给便民项目设卡，

简直是胆大妄为！

这不是一家两家店的小事，是基层执法队伍的作风问题，是营商环境的毒瘤！

如果连个小小的社区便民店，都要被刁难成这样，

那外地的企业、外来的投资者，还敢来齐州、来本省吗？

苏铁成拿起笔，在内参的空白处，直接写下了批示：

「齐州市出现的选择性执法问题，性质恶劣，严重损害营商环境，伤害群众感情。

请省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省市场监管局组成联合调查组，即日赴齐州开展调查，逐一核实内参反映的问题。

查实之后，对相关责任人严肃问责，绝不姑息！

同时，要在全省范围内开展基层执法乱象专项排查，举一反三，坚决杜绝此类问题再次发生。」

写完，他把笔一放，看向秘书，脸色很严肃：

「把这份批示立刻传下去，联合调查组今天就组建，明天一早就出发去齐州。

另外，把这份内参和批示，抄送齐州市委、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

「是，苏书记，我马上去办。」

秘书点点头，拿着批示和内参快步走了出去。

苏铁成坐在办公桌后，眉头还是没舒展。

他知道苏雯在齐州，也知道她一直在跟进民生和法治问题。

这份内参写的很扎实，事实清楚，直指问题内核，

看得出来是花了功夫深入调查的。

他这个女儿，从来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跑一线、挖真相，比很多男记者都拼。

只是，齐州最近不太平。

连环杀人案刚破，背后牵扯的水很深，高建民那边还在暗中动作。

苏雯在那儿跑新闻，他其实有点担心。

不过担心归担心，他也知道苏雯的性子，认定的事就会做到底。

苏铁成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基层的乱象，看似是小事，实则是上面风气的延伸。

高建民在政法系统经营了这么多年，下面的人上行下效，搞权力寻租、选择性执法，也就不奇怪了。

这次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整治一下齐州的基层执法风气，也算是敲山震虎。

……

批示传的很快。

当天下午四点多，齐州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就收到了省里的传真。

市委书记看着苏铁成的亲笔批示，脸色很不好看，

当场就给市纪委书记和市监局局长打了电话，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要求他们立刻配合省调查组的工作，先自查自纠，把问题查清楚，

该问责的问责，该整改的整改。

消息传到区里的时候，区市监局的局长脸都白了。

他本来就是想借着专项整治的由头，让下面的人敲打敲打那些没「懂事」的小店，

捞点好处，顺便也给上面的领导亲戚扫清点竞争对手。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几个小小的便民店，居然捅到了省里，

还惊动了苏铁成书记，直接来了个批示严查。

这要是被调查组查到了，他这个局长的位置，恐怕都坐不稳了。

局长慌慌张张的，把负责城南片区的副局长大骂了一顿，

让他立刻撤回所有对便民店的整改通知，

赶紧上门道歉，能补救的赶紧补救。

可补救已经晚了。

第二天一早，省联合调查组就到了齐州，直接进驻区市监局，

开始调阅执法记录、走访商户、找相关人员谈话。

而城南老街坊们，也很快得知了消息。

那天早上，张桂兰的便民店刚开门，区市监局的人就陪着街道的干部过来了，

态度和前几天判若两人，一个劲的道歉，

说之前是执法人员工作失误，整改通知作废，

店里一切正常经营就行，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事了。

张桂兰还有点懵，还是王大爷消息灵通，拿着手机跑了进来，兴冲冲的说道：

「张婶！好事！省里下来调查组了！就是苏记者写的内参起作用了！

省纪委书记都批示了，要严查选择性执法！刚才街道的人都跟我说了，以后咱们这便民店，没人敢再来随便找茬了！」

「真的？」

张桂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还有假！」

刘大妈也挎着菜篮子走了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我刚从街道办事处回来，公告都贴出来了，说要整治执法乱象，还表扬咱们这几家便民店是优秀便民项目呢！苏记者可真是帮了咱们大忙了！」

「太好了……太好了……」

张桂兰眼圈又红了，不过这次是高兴的。

店里的老街坊们也都喜气洋洋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

「还是省里的领导明察秋毫！」

「啥明察秋毫啊，要不是苏记者敢写，要不是咱们大伙一起反映，上面哪能知道这点小事。」

「说的是！咱们街坊们团结起来，力量也大着呢！」

「以后谁再敢故意找茬，咱们就还一起上，跟他们讲道理！」

老街坊们的笑声，顺着敞开的棉门帘飘出去，混着豆浆和包子的香气，在深秋的胡同里飘的很远。

……

当天晚上，苏雯给易飞打电话的时候，顺便说了这件事。

易飞刚开完案情会，正坐在办公室里看顾柏的资金链路报告。

听完苏雯的话，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干的漂亮。基层执法乱象，确实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这次借着苏书记的批示，正好能清理一批害群之马。」

「我就是觉得那些老街坊们挺不容易的，开个小店讨生活，还要被故意刁难。」

苏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对了，我爸的批示下来，估计也能敲山震虎，给高建民那边提个醒，让他们别太肆无忌惮。」

「嗯。」

易飞点点头，「高建民在下面经营了这么多年，基层很多人都看他的脸色行事。这次整治执法乱象，也等于断了他一些下面的触手。

不过你也要注意安全，这件事等于打了聂文瑞他们的脸，怕他们暗地里给你使绊子。」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苏雯笑了笑，

「我又不是刚入行的小记者，这点自保能力还是有的。对了，你那边怎么样？刘长峰没再找事吧？」

「他忙着抓三个专项行动，天天填表迎检，没功夫找事。顾柏的线索也快收网了，等证据再扎实一点，就可以动手了。」

易飞的声音很沉稳，

「等这边忙完这阵，我请你吃饭，算是谢谢你帮老街坊们，也谢谢你帮我查工商数据。」

「跟我还客气这个。」

苏雯的语气带着点笑意，

「行了，你忙吧，别熬太晚。我明天把工商数据整理好，给你送过去。」

「好，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易飞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的齐州城，万家灯火，安静又祥和。

老街坊们的力挺，苏雯的笔，省里的批示，看似是民生在线的小事，实则也是一场较量。

高建民想从各个层面施压，想让他寸步难行，可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公道自在人心。

你做的事对老百姓好，老百姓就会站在你这边。

易飞轻轻呼了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目光重新落在顾柏的资金链路上。

民生线的仗，苏雯已经打赢了。

刑侦线的仗，也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