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百草山(2/2)
「曾师兄,」他身边一个小弟子小声提醒,「那位好像是……」
「我知道他是谁。」那年轻人打断,「东阳的叶神医嘛。前阵子传得挺热闹——一手医术活死人肉白骨,一个人打趴一屋子人。」
他上上下下把叶峰打量了一遍,笑了:「我叫曾寅。」他抱了抱拳,动作很标准,语气却轻飘飘的,「玄壶派的。叶先生,我倒真有一句话,想请教。」
「你说。」
「隐世医道,讲的是根底。」曾寅收起笑,「我玄壶派开派三百年,历代掌门的手札,我从八岁背到二十岁,一共背了一百零八本。药王谷更不必说,脚下这座山,种了六百年。」
「你们涅槃山,半年前山门被人劈了,师傅不知去向,弟子死了三十七个。这些,隐世里人人都知道。」
「我不是笑你们。」他往前踱了一步,「我是想问——你现在站在这儿,背后还剩下什么?」
山门下,安静了一瞬。那句话说得刻薄,可刻薄里,偏偏还带着一点讲道理的味道。
排队的各家人,眼睛都往这边瞟。沈聿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叶峰却擡手,把他按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曾寅面前,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背后什么都没有。」他说。
曾寅一愣。
「我师傅不知道在哪儿,山门的匾还是断的,丹房里的药材,凑不出一副像样的方子。」叶峰说得很平,「我这一趟来,一没带随从,二没带贺礼,三没进你们的名录。你说得对。」
曾寅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就等对方梗着脖子跟他争「根底」。他没想到对面这么痛快地,全认了。
「不过我倒也想问你一句。」叶峰笑了笑,「你那一百零八本手札,背得挺熟。我问你一句里头的——『三阳定息丹』,肺脉自伤者,服之如何?」
曾寅张口就来:「服之立效,可续三年寿——」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对面那个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而他自己的后脑勺,「轰」地一下,凉了。服之立死。
那四个字,就在第八十二本手札的中缝,用极小的朱笔批着,他背了整整十二年,从来只当是抄书人的一句闲笔。
「你……」
「背书是好事。」叶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把那一句,再看一遍。」
他绕过曾寅,径直往山门里走。走了三步,又停下,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句。」
「我背后是什么,你说得不对。」
「我背后,站着三十七个师侄。」
「他们都死了,可他们那份东西,还在我这儿。」
他说完就走,再没回头。山门下静了好一阵。
排在后头的各家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古怪。有人低声打听涅槃山出的是什么事,也有人认出了那个白衬衫的女子,眼睛便再挪不开。
曾寅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葫芦。他身后那个小弟子小心翼翼地问:「师兄,那句手札……真有?」
「闭嘴。」曾寅低喝。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有没有那一句,他今晚回去就得翻。翻到了,是他背了十二年没背进心里去;翻不到,那更糟——那说明对面那个人,能凭着一张嘴,把他玄壶派三百年的家底,说得他自己都信。
这两样,哪一样都不好受。
山门另一头,已经有人在打听:观礼席最末排那个年轻人,是哪一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