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小满(1/2)
蒋小满住在丹房隔壁那间小屋。
那间屋原来堆柴,半年前腾出来,糊了纸,盘了一张小炕。屋里比外头暖,一天到晚坐着一盆炭。
叶峰推门进去的时候,女孩正趴在炕桌上写字。
她一天清醒的时候不多。多的时候三四个时辰,少的时候不到一个,剩下的日子躺着,眼睛半睁着,不认人。今天算好的。
「叶大夫。」
「今天几个了。」
「三个。」
女孩把炕桌上那张纸转过来给他看。
纸上三个字,写得很大,笔画歪歪扭扭,最后一笔都拖得老长——她手上没劲,一笔下去就收不住。
「路。」
「灯。」
「回。」
「谁教的。」
「我哥。」女孩说,「他早上来教了一遍,中午来又教了一遍。他说这三个字要连着记。」
叶峰把那张纸放回去。他擡头看那面墙。
墙上贴满了纸。每张纸上三个字,一张挨着一张,从炕头贴到门框,贴了大半面墙。最早那几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是用米糊粘的,糊得歪,有几张斜着挂下来一个角。
叶峰从头看过去。
最开头那几张上的字大得吓人,一个字占半张纸:人。口。手。日。月。山。往后字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密,笔画多起来——药。疼。忍。等。
有一张上只写了一个字,占了整张纸。哥。那张纸底下那个角是撕开又粘回去的,粘得很仔细。
「多少张了。」
「四十九张。」
「一百四十七个字。」女孩说,「我数过。」
「我一天认三个,一个月九十个。」
「认满一千个要十一个月。」
她说完就咳嗽起来。咳得很轻,可是收不住,一咳就是一串。叶峰把手搭到她后背上,掌心贴着那两片薄薄的肩胛骨。
底下那股东西又往上顶了半分。
半年前他渡真气压住的那道封,现在的位置比上个月低了。上个月还在第七椎,这个月退到第八椎底下。
退得快了。「压一压。」他说。
「不用了叶大夫。」
「压一压。」
女孩就趴回炕桌上,把脸侧过去,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平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她做过太多回,不用人说。
叶峰两根手指按住她后颈那两块骨头中间,另一只手贴在背心。真气送进去,先不动,等它自己找路。
那东西是长进肉里的,不像外头那三百多人,是泡在里头。泡着的能捞,长着的只能拦。他把真气铺开,一寸一寸往下压,压到第八椎那一段,把那股要往上顶的东西按住,然后沿着两侧慢慢地封。
封到一半,女孩的手指抽了一下。
「疼?」
「不疼。麻。」
「忍一下。」
「嗯。」
一刻钟。
叶峰的额头上出了汗,从鬓角流下来一道,滴在炕席上。
那股顶上来的东西被按回去了。
女孩的脸色回来了一点。她从炕桌底下摸出个铅笔头,接着写那个「回」字。
「叶大夫。」
「嗯。」
「我哥说,我要是能认满一千个字,就能出去了。」
叶峰没有立刻答。炭盆里的炭噼了一声,弹出一星火,落在地上,转眼灭了。
「能。」
女孩写完最后一笔,把铅笔头放下。
「他骗我的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擡头,语气也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药苦。
「我三岁那年我娘死了。」她说,「我哥跟我说她去很远的地方做活,攒够钱就回来接我。」
「我八岁那年我爹没了。他说我爹跟我娘一块儿做活去了。」
「我十二岁上被人抓走,关在一个地窖里。他来看过我一回,隔着门跟我说,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他就把我弄出去。」
「那年我在地窖里待了整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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