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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立规百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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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此百年构想,非为眼前,实为千秋万代计啊!」

李承干长长吐出一口气。

「学生方才只想到推广银票便利商贸,先生却已虑及数十年后可能之祸患,并预先设法规避。」

「此等深谋远虑,学生————不知何日方能企及。」

他语气中带着感慨,也有一丝自我鞭策。

「学生如今行事,虽力求稳妥,多思利弊,但与先生这等为百年立规的气魄与眼光相比,仍觉短浅。」

李逸尘微微摇头:「殿下过谦了。殿下近年成长,有目共睹。」

「治国理政,本就需要多角度、多层次思考。」

「臣所言百年之虑,看似遥远,实则根植于对人性、对权力、对经济规律的洞察。」

「殿下若想精进,无他,唯度」与察」二字。」

「度?察?」李承干凝神细听。

「是。」李逸尘道,「度」,即分寸、界限。」

「做任何事,尤其推行新政、掌控权柄、经营巨利之事,必须预先想清楚。」

「这件事的边界在哪里?做到什么程度是利大于弊?超过什么限度就可能弊大于利?」

「要敢于为自己、为后世设置界限,并严守之。」

「知进知止,方为智能。」

「比如这钱庄,其度」就在于信用的根基必须牢固,扩张的速度必须可控,权力的行使必须受到约束。」

「这些度,需在规划之初就明确,并在运行中时刻警惕,防止被眼前的利益或功绩诱惑而悄然逾越。」

李承干若有所思,他发现自己近年来许多决策,尤其是在李逸尘影响下,确实开始下意识地思考「度」的问题。

与魏王博弈,讲究策略与反击的「度」。

推行新政,讲究力度与节奏的「度」。

甚至面对父皇,也需把握进言与顺从的「度」。

「那察」呢?」他追问。

「察」,即观察、体察、明察。」李逸尘继续道。

「一察事之机理。如钱庄,需察其信用如何创建、风险如何产生、资金如何流转。」

「不明机理,盲目推动,如同盲人骑瞎马。」

「二察人之反应。新政推出,官员如何想?百姓如何受?利益受损者如何反弹?支持者为何支持?」

「需深入体察,而非仅看文书报告。」

「三察势之变化。朝局风向、民间舆情、经济起伏、乃至天时变化,皆需敏锐察觉,及时调整策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察」之根本,在于预先设想最坏之情形即料敌从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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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事之前,不仅想其成之功,更要穷尽其败之祸。」

「将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可能引发的恶果,尽可能想到,并预先谋划弥补或防范之策。」

「如此,即便事有不顺,亦不至措手不及,酿成大祸。」

「殿下近年来推行诸政,已渐有此风范。」

李承干回想自己处理盐政、债券、预算制度乃至地方县令改革等事时的心路历程,确如李逸尘所言。

尤其是每每在决策关头,总会想起李逸尘教导的「博弈论」、「边际效用」,以及「设想最坏结果」的思维方式。

这让他避免了以往许多冲动的决定。

「先生教诲,字字珠玑。

度」与察」,学生必当铭记于心,践行于政。」

李承干郑重道,随即又问。

「那这钱庄五年规划与百年构想,先生打算何时正式呈报?学生当尽快转呈父皇御览。」

李逸尘道:「五年规划纲要,臣已草拟成文,稍加修饰即可呈上。百年构想,多为原则框架,亦可附于其后,作为长远指引。」

「唯其中涉及具体风险防范、危机处置等敏感内容,措辞需格外谨慎,以免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或恐慌。」

「臣会再斟酌一二,三日内完备,呈交殿下。」

「好!」李承干点头,「此事关乎重大,稳妥为上。学生便静候先生文稿。」

两人又就朝中近日一些其他事务简单交换了看法,李逸尘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退。

离开东宫,李逸尘并未直接回值房,而是迳自返回延康坊的李宅。

刚进前院,便见李焕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旁边还跟着两个陌生面孔,皆是三四十岁年纪,一人面容粗犷,皮肤黝黑,似常年在外奔波。

另一人则稍显文气,但眼神精明。

「逸尘弟,你回来了!」李焕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喜悦。

「正有事与你商量。这两位,是我前日寻到的旧识,皆是有本事、信得过的人!」

李逸尘目光扫过那两人,微微颔首:「进书房说话。」

四人进了书房,李焕将门关好,这才介绍道。

「逸尘弟,这位是马五郎,陇西狄道人,早年曾随父辈往来河西走廊,最远到过高昌、龟兹,精通胡语,熟悉西域商路,也认得不少那边的胡商头领。」

他指着那面容粗黑的汉子。

马五郎抱拳,声音洪亮。

「见过李中舍。某是个粗人,但跑商路、认方向、应付沙匪马贼,还有些经验。李焕兄弟信得过某,某必不辜负。」

李逸尘拱手还礼。

「马兄客气。西域路险,仰仗经验。」

李焕又指向另一人。

「这位是陈文远,原是我在陇西时结识的朋友,本是读书人,后家道中落,便随舅父经营货栈,精于计算、货殖估值、契约文书,曾帮忙打理过往来长安与蜀地的商队帐目,做事极为细致。」

陈文远举止从容些,作揖道:「在下陈文远,见过中舍人。些微薄才,蒙李兄不弃,愿效绵力。」

李逸尘打量二人,观其言行,确似李焕所言,是踏实有用之人。

他示意众人坐下,开门见山。

「二哥既已与二位谈过,想必已知我等欲组建商队,往来西域乃至更远之地,主营砖茶贸易,兼营他货。」

马五郎点头。

「李焕兄弟已大致说过。」

「只是深入草原、西域,非比中原行商,路途遥远,盗匪、恶劣天气、部落规矩,皆是难关。」

「需有得力护卫、熟悉路径的向导、以及与沿途部落打交道的门道。」

陈文远则道:「商队管理,帐目为首。」

「异地交易,货币不一,货值估算、成本核算、利润分割,皆需清晰明了。」

「尤其与胡商交易,契约文书虽简单,但条款、兑付期限、违约责任,必须事先言明,避免纠纷。」

「此外,长途运输,货损、丢失亦需考虑在内,需有应对之策与备用资金。」

李逸尘听罢,心中对二人能力有了初步判断。

马五郎重实务与外部风险,陈文远重内部管理与财务细节,正是商队所需。

「二位所言,皆切中要害。」李逸尘肯定道。

「商队组建,非一朝一夕。我意,首批商队,规模不必过大,但人员必须精干可靠。」

「马兄既熟悉西路,首批可先走河西走廊,至敦煌、高昌一线,与当地及往来胡商创建联系,将砖茶销出,换回西域良马、毛皮、玉石等物。」

「此路线相对成熟,沿途有朝廷驻军、驿站,风险稍低,利于积累经验。」

马五郎眼睛一亮。

「此路线某熟!敦煌、高昌皆有熟识的坐商可作接应。」

「护卫方面,某认识些陇西、河西的退役老卒或边军子弟,身手好,讲义气,只要饷银给足,值得信赖。」

「向导也好找,沙州一带多有汉胡混居,精通两边语言习俗之人不少。」

「好。」李逸尘点头,又看向陈文远。

「陈兄便负责商队内部帐目、货物管理、与总号联系事宜。」

「所有开支、收入、货物进出,需有详细帐册,一式多份,定期报送。」

「与胡商交易之契约,由你主理,务必明晰。」

「此外,商队成员之工钱、奖惩,亦需有章可循。」

陈文远沉稳应下:「在下明白。必创建清晰帐目规程。」

李逸尘沉吟片刻,又道:「商队不止西路。南路亦需开辟。」

「南路?」李焕一怔,「逸尘弟是说————蜀地、江南?」

「不止。」李逸尘目光深远。

「砖茶原料,目前多赖陇西、蜀地供给。」

「然天下产茶之地,岂止于此?」

「江南道、淮南道、山南道,多有佳茗。」

「尤其江南一些地方,气候水土极宜茶树生长,所产茶青品质上乘,且产量潜力巨大。」

「我等之砖茶欲长久做大,原料来源必须拓宽、稳固。」

他看向李焕:「二哥,你需再物色可靠人手,组建南路商队。其任务有二。」

「一,探访江南主要产茶州县,寻觅稳定、优质的茶青供应渠道,可与当地茶农或茶庄订立长期收购契约。」

「二,若有可能,在江南合适之地如湖州、常州、越州一带,购置或租赁茶园、

山地,尝试自营茶庄,一来保障部分高端原料,二来可摸索南方制茶工艺,或许能制出不同于砖茶、清茶的其他茶品。」

李焕听得心头发热,这布局可比他原先想的深远多了。

「逸尘弟思虑周全!只是江南路远,人生地不熟,购置茶园、经营茶庄,非有得力且忠心之人不可。」

「所以需仔细物色。」李逸尘道。

「人选不必急,宁缺毋滥。可先派精明伙计随商队南下探路,摸清情况。」

「同时,二哥你与马兄、陈兄,还需多做一事。」

「何事?」三人齐声问。

「广交胡商,尤其是那些来自极西之地大食、波斯,乃至更远国度的胡商。」

李逸尘道:「砖茶销往草原,利虽厚,但风险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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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草原政局变幻,商路时通时断。」

「我等目光,当放得更远。」

「听闻大食、波斯等地,亦有好饮茶者,且其商路贯通东西,若能打通此路,不仅可销茶,更可换回西域以西的奇珍异货,其利难以估量。」

「此外,与这些远方胡商交道,亦可探听外域风情、物产、技艺,于国于商,皆有裨益。」

马五郎闻言,面露难色。

「中舍人所言极是。只是某所熟,多是突厥、回纥、西域诸胡。」

「大食、波斯商人,多聚集于广州、扬州,其商队规模庞大,组织严密,且多有本国背景,寻常商贾难以深交。」

「不急。」李逸尘道。

「可先从长安西市中与大食、波斯商人有往来的胡商或汉商入手,间接结交。」

「待我西路商队站稳脚跟,打出信誉,再图直接接触。」

「此事需耐心,潜移默化。」

李焕将李逸尘的吩咐一一记下,深感肩上责任重大,但也斗志昂扬。

正事谈得差不多,李逸尘又嘱咐了些细节,马五郎与陈文远便先行告辞,回去准备。

李焕留下,又与李逸尘核对了一些帐目及近期作坊生产安排。

谈罢,天色已近黄昏。

李焕也告辞去忙,李逸尘刚走出书房,便见母亲王氏从后院走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尘儿,忙完了?」

王氏上前,替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眼中满是慈爱。

「娘有件事要与你说。」

「娘亲请讲。」李逸尘温声道。

「是关于你的婚事。」王氏拉着他在廊下坐下。

「前些日子,房相府上托人递了话,也合了你阿耶和我的意思,婚期大致定下了,就在明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你看可好?」

李逸尘对于婚事并无太多波澜,闻言点头。

「一切但凭阿耶和娘亲做主。明年三月,很好。」

见他如此顺从,王氏心中既欣慰又有些感慨。

儿子如今是朝廷官员,太子近臣,名声显赫,但在婚姻大事上,依然尊重父母之命,体恤家人。

「还有聘礼之事。」王氏语气认真起来。

「你大伯前日也与我说了,你如今产业不小,砖茶、清茶生意红火,虽具体数目娘不清楚,但料想进项颇丰。」

「房相是当朝首辅,门第清贵,咱们家虽也是陇西李氏,但毕竟是旁支,你如今虽有官职名声,但这聘礼上,绝不能轻了。

,「须得既显诚意,又合身份,不能让房家小姐,更不能让房相觉得我们怠慢。」

她顿了顿,继续道:「房家那边倒是客气,传话说,知晓你为官清廉,重在才德,聘礼不必过于奢靡贵重。」

「但越是如此,咱们越不能失了礼数。」

「娘和你阿耶、大伯商量着,除了常规的玉帛、金银、牲口之外,是不是再添些特别又能显心思的?」

「比如,你那清茶铺里顶好的明前龙井」,备上几十斤。再寻些上好的文房四宝、

古籍善本,房相是文宗,想必喜欢。还有,娘想着将你祖母留下的一对羊脂白玉镯也添上,那是老对象,寓意也好————」

王氏絮絮说着,李逸尘安静听着,心中泛起暖意。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竭尽全力,为他操持一场风光体面的婚礼,既是为他,也是为了李家在长安城中的门面。

「娘亲思虑周全。」李逸尘微笑道。

「聘礼之事,便全权交给您和阿耶、大伯筹措。」

「需亚多少银钱,直接从二哥那边支取便是。」

「只要合礼数、显诚意,不必过于计较花费。」

「房相重家风品行,只咱们尽心尽力,房家必能感受到诚意。」

淋氏见伙答应得爽快,且如隔信任家人,心中更是欢喜。

「丼丼好,你放心,娘一定办得妥妥当当,既不让房家甩得我们轻狂炫任,也绝不让你失了体面。」

她又拉着李逸尘说了些婚礼筹备的琐碎想法,直到暮色四合,才催庆赶紧回去休息。

李逸尘辞别母亲,回到自己房中。

灯火下,他独自静坐片刻,将今日与太常、与李焕、与母亲的对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钱庄的长期规划,商队的战略布局,个人的婚姻大事————公私交织,远近相继。

伙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也有一丝掌控棋局般的冷静。

路一步一步走,棋一步一步下,既要谋定后动,也需顺势而为。

铺开纸,开始斟酌修改那份《大唐皇家钱庄五年发展规划纲》与《百年发展构想纲亚》。

文本需更加精炼,逻辑需更加严吃,尤其是对金融风险的阐述,既让皇帝和太常意识到严重性,又不能引起过度恐慌或食疑。

与此同时,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并未休息,而是召来了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位重臣。

暖阁内灯火通好。

李世民半靠在榻上,腿上盖着薄毯,面色在烛光下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公利。

三位大臣分坐下方,面前案几上摆放着厚厚的文书,包括近日朝议关于预算制度的汇赵意见、各地官员反馈,以及————一份刚从东宫转呈上来、仞迹犹新的奏疏。

「今日召三位爱卿来,仍是商议朝廷财政预算制度之事。」

李世民开门见山,声音平稳。

「前次大朝会,广开言路,争论激烈。事后,东宫与内阁汇赵各方意见,朕也看了。」

「支持者众,反对者之疑虑,多集中于施行细节。」

「大势已好,此制当行。」

房玄龄、岑文本微微颔首。

长孙无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然则,如何行之?」李世民继续道,「是立刻颁行天下,一体遵照?」

「还是循序渐进,先试后推?」

「今日,太常又上了一道奏疏,名为《关于推行税制改革中创建官员容错纠错机制之建议》,诸位也看看。」

王德将奏疏副本分发给三位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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