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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非孤苛求。望诸位理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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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干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生此言,让学生豁然开朗。是啊,从前朝议,要么是一言堂,要么是党争攻讦,何曾有过今日这般,虽争执激烈,却皆围绕具体问题、具体数据展开的讨论?」

他眼中渐渐有了光。

「如此说来,今日之会,虽无定论,却已彰显制度之威任你是谁,有多大权势,都需在制度框架内,以理服人。」

李逸尘点头。

「正是此意。而且,殿下,这个制度有更深层的好处。」

李逸尘对今天的结果还是非常满意的。

如今朝中大臣们还有李世民都是围绕着具体的事情进行探讨的。

对于这个制度很多人都还没有进行更加深入探索。

「更深层的好处?」

李承干身体微微前倾。

「今日长孙司徒试图拖延,提议明日再议。表面看,是对殿下不利,因为拖延可能让反对者有时机串联,或让陛下施加压力。」

李逸尘缓缓道,「但实际上,这对殿下是有帮助的。

李承干眉头微蹙。

「先生此言何解?」

「因为根据预算制度的进程,一项预算提案若在当次审议中未能通过,只能留待下次预算会议再行讨论。」

李逸尘道,「而下次预算会议,至少是半年之后一因为朝廷年度预算,一年只审议两次,年初定全年预算,年中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一次。」

李承干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明白了。

「先生是说————」他声音有些发颤。

「那些有争议的工程,如果这次不能通过,就要等到明年年初的预算会议才能重新提上议程?」

「而明年年初的预算,又需重新编制、重新审议?」

李逸尘点头。

「正是。如今是七月初,年中调整预算的最后期限是七月底。若七月底前不能通过,这些工程就只能纳入明年预算考虑。」

「而明年预算的编制,要到今年十月才开始,审议则是明年正月。」

「这意味着,如果这次不能通过,这些工程至少要被推迟半年以上。」

李承干眼睛亮了。

他终于抓住了关键。

「所以舅父拖延,看似是给反对者时间,实则是在帮学生?」

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

「因为拖延的每一天,都在消耗七月底这个最后期限的时间?」

「而时间越紧,那些想要推动工程的人就越着急,就越可能妥协?」

「对。」李逸尘肯定道。

「如今朝中大臣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制度,许多人还抱着旧有思维,以为拖延可以施压,可以等待转机。」

「但他们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制度下,拖延本身就是一种成本——时间成本。」

他继续分析:「换做从前,一项工程争议大,可以暂时搁置,等风头过了再提,或者等陛下态度坚决时强行推动。」

「但现在不行了。预算制度有明确的时间表,有严格的进程。」

「一项预算若不能在规定时间内通过,就只能等下一个周期。而这个周期,是半年甚至一年。」

李承干彻底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脸上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是啊!学生怎么把这个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他击掌道。

「预算制度的内核之一,就是时间约束!不是无限期争论,而是在规定时间内必须做出决定!」

「通不过,就往后排!而往后排,就意味着延迟,意味着变量!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逸尘,眼中满是钦佩。

「先生深谋远虑!学生还在担心舅父拖延之后,会将整个预算审议的结果无限期往后延呢!」

「现在看来,拖延反而是帮了学生!」

李逸尘微笑:「殿下能想通此节,便已掌握了主动权。」

李承干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先生,学生有主意了。明日再议,学生就将那些争议小、各方基本认可的工程预算先通过,尽快走完进程。」

「对于那些争议大的,就跟他们继续拉扯,细究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据。」

「拖到七月底,若他们还坚持不削减,那就只能等到明年再议!」

他越说越兴奋。

「到那时,着急的不是学生,而是那些想要推动工程的人!他们要么妥协,同意削减预算。」

「要么拿出更有说服力的方案,证明这些工程确实刻不容缓,值得突破制度!」

李逸尘点头:「殿下此策可行。但需注意两点。」

「先生请讲。」

「第一,要坚决运行责任制。」李逸尘语气严肃。

「虽然有些预算是陛下授意安排的,但具体是由哪个部衙提交的,就需要哪个部衙的主官为其负责。」

「工部提交的治水预算,工部尚书就要负责。」

「兵部提交的军镇修缮预算,兵部尚书就要负责。」

「一旦工程实施中出了问题无论是预算不足、进度拖延还是效果不彰,主管官员必须承担责任。」

李承干郑重道:「学生明白。这也是预算制度非常重要的一个体现—权责对等。」

「以前工程出了问题,往往是层层推诿,最后不了了之。」

「现在不同了,谁提交的预算,谁就要负责到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虽然这个追责不能追到父皇身上——毕竟是父皇下旨让他们做的预算。」

「但这会形成一个掣肘,让那些官员不敢轻易全部按照父皇的意图去做事,至少会在编制预算时更加谨慎,更加务实。」

李逸尘赞许道:「殿下能想到这一层,已得制度精髓。」

「官员们若知道要为自己提交的预算负责,就会在编制时反复核算,避免虚高,也会在实施中加强监管,避免浪费。」

「这无形中就给陛下的雄心」加了一道防火墙—不是不做,而是要做得更实在。」

李承干心中大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预算制度的理解还是太肤浅了。

这个制度不仅是管钱的工具,更是一套权力制衡的机制。

它通过进程、时间、责任这些看似枯燥的条款,悄然改变了朝堂的博弈规则。

而他作为推行这个制度的关键人物,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其中的精妙,更何况是那些大臣?

等他们醒悟过来时,自己已经占据了主动权。

这也能促使那些大臣真正开始研究这个制度,思考如何在这个制度下实现自己的目标。

而这,正是李承干想要看到的—让所有人都学会在规则内博弈,而不是依靠特权或蛮力。

「先生的这个预算制度,学生如今真正明白了。」

李承干感慨道:「之前还是学生肤浅了,只看到了它规范财政的一面,没有看到它制衡权力、引导博弈的深层作用。」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满是叹服。

「这个制度还会给学生什么惊喜?学生现在充满了期待。想必父皇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吧?」

李逸尘平静道:「陛下或许有所察觉,但未必看得如此透彻。」

「毕竟陛下是制度的制定者之一,但更是制度的约束对象。」

「从制定者的角度看制度,和从运行者、被约束者的角度看制度,感受是不同的。」

他顿了顿:「通过这次讨论,朝中大臣都会开始重视这个制度,认真研究其条文。」

「到时候,恐怕会有人开始逐字逐句地钻研,寻找其中的漏洞或可操作空间。」

「这也是制度走向成熟的一个过程——在博弈中完善,在实践中修正。」

李承干欣慰。

「先生一定是在设计之初就想到了这些问题。做事情永远都是有后手的。」

李逸尘微微摇头。

「臣只是比旁人多想了几步罢了。制度设计,最忌目光短浅,只解决眼前问题。」

「必须预判各种可能的情况,预判各方会如何应对,然后在制度中埋下应对之策。这需要大量的推演和算计。」

李逸尘知道这个预算制度可是后来国家治理中的重要的制度,不管当权者多么有权势,都要通过这样制度去安排接下来的要做的事情。

而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李承干深深点头。

他忽然觉得,有李逸尘在身边,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臣子,有着远超年龄的见识和谋略,总能在他困惑时指明方向,在他动摇时坚定信心。

「学生明白了。」李承干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明日之会,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先易后难,步步推进。那些争议大的,就慢慢磨,磨到他们着急,磨到他们妥协。」

李逸尘也起身。

「臣会从旁协助。殿下切记,无论对方如何施压,如何搬出陛下旨意,都要坚持进程,坚持时间表。」

「这是制度的威力所在在规则面前,权势也要让步。」

「学生记下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明日会议的细节,直到戌时三刻,李逸尘才告退离开。

走出承恩殿时,夜色已深。

皇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巍峨的宫阙在星空下显得更加肃穆。

李逸尘擡头望了望天,轻轻吐出一口气。

与此同时,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斜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御榻上,腿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

阁内只点着两盏宫灯,光线昏暗,将他脸上的皱纹映照得更加深刻。

王德早已被他挥退,此刻偌大的暖阁里,只有他一人。

争论了整整四个时辰,却什么都没定下来。

明日再议。

李世民闭上眼,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击。

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打着他此刻纷乱而沉重的心绪。

什么都没定下来————吵了四个时辰,就得了这么个结果。

好,真是好。

他心里涌起一股烦躁,混杂着深深的失望。

这个太子,怎么就这么————轴呢?

怎么就非得揪着那些数字、那些条文不放?

他就不能体谅一下自己这个当父皇的苦心吗?

朕想多做一点事情,让大唐真正有个盛世的样子,这难道错了?

眼前的黑暗里,仿佛浮现出江南水患的奏报图画一良田沦为泽国,茅舍被洪水冲垮,灾民面黄肌瘦,拖家带口在泥泞中跋涉。

又仿佛看到北境军镇的残破景象一土坯垒砌的墙体裂开大口子,寒风呼呼地往里灌,戍边的将士裹着破旧的军袍,围着一堆小小的篝火取暖。

还有那些官道,被车马碾出深深的坑洼,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传递文书的驿马因此而迟误,南北商货因此而阻滞。

这些,难道不该整治?

朝廷现在有能力了,为什么不能做?

难道要一直拖着,拖到后世,让子孙们指摘,说贞观盛世徒有虚名,连条像样的路、

像样的河堤、像样的军营都没给后人留下?

他当然记得隋炀帝。

那个好大喜功、滥用民力,最终把江山都折腾没了的表叔。

他登基之初,时时以杨广为镜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铺张。

他削减用度,轻摇薄赋,把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那时候,他不敢有大动作,生怕重蹈覆辙,成为第二个短命的暴君。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强调。

贞观十八年了!

大唐立国二十年,经过这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励精图治,国力早已不是当年那副百废待兴的模样。

府库虽然还说不上堆金积玉,但也算有些底子了。

边境大体安定,四夷也算恭顺。

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户口年年都在增加。

朝廷经过承干这一年的折腾————

嗯,整顿,办事的规矩也立起来了,效率看着是高了,贪墨也比以前少了。

朕有底气做这些事了!

朕不会像杨广那样,不顾百姓死活,强征暴敛去修什么劳民伤财的宫殿楼阁!

朕要修的,是实实在在保田安民的河堤,是巩固边防、让将士住得安稳的营垒,是便利商旅、畅通政令的道路!

这些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现在不做,更待何时?

一股强烈的、近乎执拗的雄心在他胸中激荡。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远的将来,江南水患根治,万顷良田丰收在望。

北境防线固若金汤,胡骑不敢南下而牧马。

四通八达的官道上,车马络绎,商旅往来,呈现出一派真正的盛世繁华景象。

这些,都是朕想留给高明的,留给大唐的基业啊!

想到这里,那股雄心又掺进了一丝苦涩和无奈。

高明————他为何就是不懂?

朕今年四十有六了。

这个念头浮起,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回避的压迫感。

人生七十古来稀,朕还能有几个十年?

这些打基础、铺路子、见效慢的苦活累活,现在不替他做了,难道要留给他登基之后再去费心费力?

他刚继位,要稳住朝局,要熟悉政务,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试探,哪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去推行这些耗时数年的大工程?

朕现在咬咬牙,把这些难啃的骨头啃下来,把该补的短板补上,把该建的基业建起来,他将来接手,就是一个更稳当、更富庶的江山,他治理起来,不知要省多少心!

这是一个帝王对继承者的深谋远虑,也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舐犊之情。

他觉得自己的一片苦心,高明理应明白,理应体谅,理应激流勇进,与他这个父皇并肩,共创这不世功业。

而且高明身边有李逸尘,可以为其出谋划策,一起将这些事情做好。

可他偏偏————

李世民心里那点愠怒又升腾起来。

他偏偏揪着那预算数字不放!

揪着那刚立的制度不放!

在朝会上,竟然还敢以辞去监国来要挟朕!

他这是在逼朕!

是在用他太子的身份,逼朕这个皇帝让步!

愤怒之余,是一阵更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当然知道承干坚持的有道理。

制度刚立,威信未固,确实不宜轻易破坏。

预算超支近半,风险确实不小。

这些道理,他这个当了十八年皇帝的人,怎么会不懂?

可是,懂道理是一回事,心中那股想要抓紧时间、多做些事情的急切,那股想要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理想中的盛世完全成型的渴望,又是另一回事。

他自信能掌控好局面,能把握好分寸。

他选派得力的官员去督办,他让魏王通过信行发债来灵活周转,他加强御史台的监督————

他有一整套的谋划,来确保这些工程既能推进,又不至于重蹈隋朝覆辙。

为什么承干就不能信朕一次?

为什么就不能和朕一条心?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粗重。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些烦乱的思绪,却只拂动了空气中细微的尘埃。

罢了!

他有些赌气地想。

明日让他们继续吵!

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吵出个什么名堂!

太子若是真有本事,就在这十日内,给朕拿出一个既能守住他那套制度、又不耽误朕的大事的两全之策来!

若是拿不出————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但眼神在昏暗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复杂的光。

他是皇帝,是大唐的天子。

有些事情,他若真的决意要做,总会有办法。

王德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提醒该安歇了,太医嘱咐腿疾初愈不宜劳神。

李乒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待王德的脚步声远去,暖阁门被轻轻弗上,他依旧靠在榻上,没有动弹。

烛火跳动着,将他独自的身艺投在墙壁上,拉得孤长。

他知道自己或许有些急切了,甚至————可能有些好大喜功。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又被自己说服。

不,朕不是杨广。

朕所做的一切,都实实在在为了这个国家,为了百姓,为了子孙后乒。

朕有把握。

朕是李乒民,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开创了贞观之治的李乒民!

朕能驾驭这天下最桀骜的世将,能平衡朝狸最复杂的势力,能治理这万里山河,难道还掌控不了几亨工程?

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得力的人去运行,也需要——

那个越来越有主见、甚至开始和他这个父皇博弈的太子,能够理解他,配合他。

弗着这种混杂着雄心、自信、急切、无奈以及一丝不被理解的孤愤的复杂心绪,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在沉入睡眠之前的朦胧中,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依然是那条即将安澜的大河,那座即将坚固的边关,那条即将畅通的坦途————

一个按照他的意志和蓝图,正在逐步丕型的、完满的盛乒。

而东宫承恩殿的书房里,灯火依旧。

李承干毫无睡意,他伏案疾书,勾画着明日的方略,眼神清亮而笃定。

新旧两种意志,两套逻辑,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碰撞。

制度的齿轮已然转动,它冰冷而客观,不为任何人的急切或雄心而改变节奏。

谁更早读懂它,更善于运用它,谁就将在这无声却至关重要的较量中,握住那柄名为「规し」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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