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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先生何出此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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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干愣住了:「先生何出此言?」

「因为制度尚未创建。」李逸尘坦然道。

「即便今日我们创建了一套完善的财政预算制度,但它能约束后世君王吗?」

「若后世君王如隋炀帝般好大喜功,他完全可以废掉这套制度,或者绕过它,直接下令加税、征发。」

「前人是无法阻止后人的。」

李承干紧皱眉头:「难道————就只能听天由命?」

「也并非完全如此。」李逸尘话锋一转。

「制度虽然可能被破坏,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制约。」

「一套运行百年、深入人心的制度,即便有君王想破坏,也会面临巨大的阻力。」

「朝臣的反对,官僚体系的惯性,甚至民间的舆论。这比完全没有制度,任凭君王随心所欲,要好得多。

李承干若有所思:「就像————祖制?」

「类似,但更具体、更可操作。」李逸尘说。

「祖制往往是一些原则性的训诫,而财政预算制度是一套详细的运作规则。」

「它嵌入朝廷日常运转的每一个环节,想要完全绕过,并不容易。」

李承干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后世君王将债券无限夸大,寅吃卯粮,难道没有任何方法制约吗?」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

「债券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发债的用途和偿还能力。」

李逸尘解释道。

「若发债是为了投资能产生收益的项目,比如修水利增加农田产出,建道路促进商业,且偿还有保障,那么适度的债务是有益的。」

「但若发债只是为了填补日常开支的窟窿,甚至用于奢侈消费,那就是灾难。」

他顿了顿。

「至于制约————如今让皇室掌控信行,与朝廷的度支分离,就是为了防止朝廷滥用发债权。」

「信行是否承销债券,要看项目的可行性和还款来源。这算是一道闸门。」

「但若皇帝强行下令呢?」李承干追问。

「皇帝要信行必须承销某项债券,信行敢违抗吗?」

李逸尘沉默了。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任何制度在绝对皇权面前都是脆弱的。

「不敢。」他最终诚实地说。

「所以这只能算是一道脆弱的防线。」

「真正可靠的制约,必须是多方制衡的制度,让任何一方,包括皇帝都不能独自决定重大的财政事务。」

李承干眼睛一亮:「比如?」

「比如,预算的通过需要宰相会议乃至廷议的多数同意。」

「比如,加税需要经过复杂的进程,不能由皇帝一纸诏书就施行。」

「比如,设立独立的审计机构,直接对皇帝和朝廷负责,监察所有开支————」

李逸尘枚举着,但他知道,这些在唐代还远不可能实现。

李承干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难度。

他苦笑:「这些————恐怕不易。」

「确实不易。」李逸尘点头。

「但我们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

「而最简单、最基础的一步,就是创建财政预算制度。」

他重新将话题拉回内核。

「殿下刚才问有什么办法。臣的回答是,现在就开始创建这套制度,让它生根发芽,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完善。」

「即便不能完全杜绝后世君王的滥权,至少能增加滥权的成本,让明智的君王有章可循,让昏庸的君王不能为所欲为。」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先生请详说,这财政预算制度,究竟该如何创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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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尘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把前世所学的预算管理知识,用完全符合唐代背景的方式讲述出来,并且要足够详细、足够有说服力。

李逸尘从现实出发。

「岁计」就是年度财政计划,量入为出」是基本原则,民部的度支司就是负责财政规划的机构。」

「我们要做的,不是凭空创造,而是将现有的制度系统化、规范化、刚性化。」

李承干点头:「先生请继续。」

「完整的财政预算制度,应该包括四个环节:预算编制、预算审批、预算运行、预算审计。」

李逸尘竖起四根手指。

「首先是预算编制。」李逸尘开始详细解释。

「每年秋季,民部就要开始编制来年的预算。」

「这个过程分三步:第一步,预估来年税收。这需要根据今年的税收情况、各地上报的农业收成预估、商业活跃度等,做一个尽可能准确的预测。」

「不能虚高,宁可保守一些。」

李承干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第二步,确定支出总额。这个总额必须小于或等于预估税收。」

「如果预估税收只有一百万贯,那么支出总额就不能超过一百万贯。这是铁律。」

「第三步,分配额度。」李逸尘继续说。

「在支出总额内,民部要根据朝廷的施政重点,将钱分配给各个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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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需要优先级排序—军费、官俸、赈济、治河这些维持国家运转的基本支出优先保障,且要留出至少一成的应急储备金,用于突发灾荒、战事等。」

「剩余的,再分配给其他事务。」

李承干插话:「但各部肯定会争抢,如何公平分配?」

「这就是制度设计的关键。」李逸尘说。

「不能由民部官员闭门决定,也不能完全由各部自报。臣建议设立一个预算审议会」,由宰相领衔,六部尚书、御史大夫、重要地方都督的代表参加。」

「各部需要提交详细的用款计划,说明每一笔钱要用来做什么、为什么必须做、有没有更省钱的方案。」

「审议会逐一审核,辩论,最后投票确定额度。」

李承干眼睛一亮。

「如此一来,就不是民部一家说了算,也不是靠私下关系,而是公开审议。」

「正是。」李逸尘点头。

「而且这个过程要记录在案,形成文书,作为后续审计的依据。谁主张多花钱,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那如果审议会上争执不下呢?」李承干想到另一个问题。

「那就由皇帝裁断。」李逸尘说。

「但皇帝只能在审议会提供的几个方案中选择,不能凭空增加总额。」

「比如,工部要十万贯治河,兵部要八万贯换装,但总额只有十五万贯,无论如何分配都不够。」

「审议会可以提出几种分配方案:给工部八万、兵部七万。」

「或者工部七万、兵部八万;或者各七万五千,剩余建应急储备。」

「皇帝从中选一个,但不能说各给十万,总额增加到二十万」一一除非皇帝能找到额外的财源,并且说明这财源从哪里来。」

李承干仔细琢磨着这个设计。

它确实限制了皇帝的随意性,但又保留了最终的裁决权。

更重要的是,它迫使所有人都在一个有限的框架内思考问题,而不是无限要价。

「预算编制完成后,就是预算审批。」

李逸尘进入第二个环节。

「审议会通过的预算草案,要提交皇帝御批。」

「皇帝可以提出意见,可以要求修改,但修改必须在总额不变的前提下进行。」

「比如把给礼部的钱挪一部分给工部,但不能增加总额。皇帝批准后,预算就具有法令效力,各个衙门必须严格运行。」

「若有突发事件需要额外用钱呢?」李承干问。

「这就是应急储备金的用途。」李逸尘解释。

「如果突发大灾,需要额外赈济,先从应急储备金中支出。」

「如果还不够,则需要启动特殊进程相关部门提交紧急用款申请,审议会加急审议,皇帝特批。但这种情况应该极少,且每一次特批都要记录在案,年底审计时要重点审查。」

李承干记下了这一点。

他知道,许多「临时开支」其实并不紧急,只是相关部门没有提前规划。

有了这个制度,就能区分真正紧急的和可以提前规划的。

「第三个环节,预算运行。」

李逸尘继续说。

「这是最关键的环节,制度设计得再好,运行不到位也是空谈。」

「每个衙门必须严格按照批准的预算开支,每笔支出都要有凭证——购买物品要有市券,雇佣人工要有契书,工程建造要有详细的工料清单。

「而且,这些凭证要按月汇总,报民部备案。」

他特别强调。

「这里需要一个新的职位:各衙门的度支官」。」

「这个官员不隶属于该衙门的主官,而是由民部直接委派,负责监督该衙门的预算运行,审核每一笔开支是否合规。」

「他的考核和升迁由民部决定,不受该衙门主官影响,这样才能保持独立性。」

李承干眉头微皱。

「这————会不会引起各衙门主官的反感?觉得是派来监视他们的。」

「肯定会。」李逸尘坦然道。

「但这是必要的制衡。没有监督的权力必然腐败,财政权力更是如此。」

「度支官的存在,不是为了刁难,而是为了帮助各衙门规范用度,防止官员因不熟悉财务而犯错,也防止官员的贪墨。」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度支官本身也要受到监督。御史台要定期抽查各衙门的帐目,同时也要查度支官是否尽职。形成制衡。」

李承干缓缓点头。

他明白这个设计的必要性,但也预见到推行时的阻力。

不过,如果真能创建起来,对整顿吏治、减少贪腐确实大有裨益。

「最后一个环节,预算审计。」

李逸尘说到最后一部分。

「每年财政年度结束后,比如以农历年底为界。民部要组织对各个衙门的预算运行情况进行审计。」

「审计不是简单的对帐,而是要核查:钱是否真的花在了预算批准的项目上?花得是否合理?有没有浪费?有没有舞弊?」

李承干问:「审计由谁来做?民部自己审自己?」

「不能。」李逸尘摇头。

「审计必须独立。臣建议在御史台下设专门的审计院」,由精通算学、熟悉律法的官员组成。」

「他们独立于民部和各开支部门,直接向皇帝负责。」

「每年审计结束后,要出具详细的审计报告,列明各衙门的预算运行情况,发现问题,提出整改意见。」

「这份报告要公开—至少在朝廷一定级别的官员中公开,形成舆论监督。」

李承干沉思良久。

这四个环节环环相扣,从编制到审批,从运行到审计,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闭环。

它确实比现有的「岁计」制度严密得多,也刚性得多。

「先生,」李承干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套制度,需要嵌入朝廷运行的哪些方面?」

李逸尘知道李承干问到了关键。

制度不能是孤立的,必须与整个官僚体系融合。

「方方面面。」李逸尘开始枚举。

「首先,官员的考核要加入预算运行情况。」

「一个衙门的主官,如果连自己部门的用度都管不好,超支严重或者浪费巨大,那么他的政绩考核就要扣分,影响升迁。」

「反之,如果能精打细算、用有限的资源办更多的事,就应该奖励。」

李承干点头:「有理。还有呢?」

「其次,吏部的铨选要增加度支官的专门信道。」李逸尘说。

「度支官需要专业能力要懂算学,要熟悉律法,要了解各项事务的成本。」

「这类人才现在很缺,需要专门培养、选拔、晋升。可以设立明算科」考选举荐,也可以从现有的民部、少府监等部门的能吏中选拔。」

「第三,律法要完善。」李逸尘继续说。

「《唐律》中已有关于贪墨、挪用官物的惩处条款,但针对预算违规的还需要细化。」

「比如,擅自超支该当何罪?虚报预算该当何罪?审计中发现舞弊该如何追责?这些都需要明确的律法依据。」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李逸尘看着李承干。

「这套制度需要最高层的全力支持。皇帝、太子、宰相必须带头遵守,不能有任何特权。」

「如果皇帝自己可以随意追加开支,那么整个制度就会形同虚设。」

李承干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明白了,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涉及官制、考课、律法、人才选拔等多个方面,而且需要长期坚持才能见效。

「先生,」李承干的语气变得严肃,「推行这样一套制度,阻力会有多大,您想过吗?

「」

李逸尘苦笑。

「臣当然想过。各衙门会抱怨束缚了手脚。习惯了随意要钱的官员会抵制。」

「度支官的设立会得罪一大批人,审计的公开会让许多问题暴露,引发官场震荡——————

阻力会来自方方面面。」

「因为不推的代价更大。」李承干眼神坚定地说道。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这套制度是能够为大唐续命的关键制度。

李逸尘直视李承干。

「殿下,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朝廷钱不够用,怎么办?」

「加税是饮鸩止渴,发债若无节制是寅吃卯粮,唯一的正道就是精打细算,把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有制度保障。」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贞观初年,天下方定,百废待兴,陛下力行节俭,百官勤勉,所以能有贞观之治。」

「但殿下想过没有,为什么许多王朝开国时都能勤俭,到了中后期就奢侈成风?」

「不是因为后来的皇帝都昏庸,而是因为制度缺失,让人性的弱点好大喜功、贪图享受、短视近利,失去了制约。」

李承干浑身一震。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深刻。

它触及了一个所有统治者都不愿面对的事实。

再英明的君主也是人,也有人性的弱点。

而制度的作用,就是在人性弱点暴露时,提供一道防线。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干缓缓说道。

「即便如父皇这般英明,也需要制度的约束?」

李逸尘沉默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敏感,但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就不能回避。

「殿下,陛下当然是千古明君,贞观之治的成就有目共睹。」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创建制度不是为了约束陛下,而是为了将陛下的治国理念制度化,让它不因人的变化而改变,让它能传承下去。」

他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

「陛下力行节俭,但后世之君未必都能如此。」

「若有制度在,即便后世之君想奢侈,也会受到制约。」

「这才是对陛下治国精神最好的继承。」

李承干久久不语。

他想起父皇这些年的一些事。

贞观初年,父皇确实极其节俭,宫殿不修,宴饮从简,连自己的寝殿漏雨都让等天晴再修。

但近年来,随着国力恢复,父皇也开始建一些宫殿,办一些盛大的典礼。

虽然还算克制,但趋势是明显的。

如果连父皇这样经历过隋末乱世、深知民间疾苦的君主,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放松,那么后世长于深宫、不知民间艰辛的君主呢?

制度,确实有必要。

「先生,」李承干终于开口。

「这套预算制度,学生在贞观学堂让学员们讨论一番。」

「如此能让那些未来的官员们更加深入的理解这个制度,也让父皇能知道这个制度的重要性。」

李逸尘点点头。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预算制度只是财政管理的一部分,还有更根本的问题需要解决。

「殿下,」李逸尘接着说。

「预算制度解决的是怎么花钱」的问题,但还有钱从哪里来」的问题同样重要。

这就是税收规划。」

李承干坐直身体:「先生请讲。」

「我朝的税收,主要是租庸调,辅以盐铁、关市之税。」

李逸尘分析道。

「租庸调以人丁为本,优点是稳定,易于征收;缺点是不公平—贫富负担相同,且与土地脱节,容易造成逃户。」

「盐铁关市之税则与商业活动挂钩,商业兴则税多,商业衰则税少,不稳定。」

李承干点头:「这也是税制改革要解决的问题。」

「正是。」李逸尘说。

「但所有这些,」李逸尘强调。

「都必须创建在详细的调研和测算基础上。」

「不能凭空定一个数字,说要收多少税,然后去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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