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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粮食命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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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玄策和崔敦礼也跟着站住了。

「李右庶子?」王玄策问,「怎么了?」

「没什么。」李逸尘说,「我在想一件事。」

他转过身,面对着两个人。

赵小满捧着册子站在后面,手里的笔已经蘸好了墨,随时准备记录。

「崔公,王公,」李逸尘开口了,「我们今天看了水渠,看了农田,看了井渠。这些都很重要。但我现在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西洲,也许不该种粮食?」

崔敦礼的笑容僵住了。

王玄策的眉头拧了起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风吹过戈壁滩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楚,像是无数颗沙子在地上滚过。

「不该种粮食?」崔敦礼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一种极力克制的不可思议。

「李右庶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李逸尘说。

「西洲的地,不适合种粮食。这里的土,含盐含碱。这里的水,十成在路上就跑掉了一大半。这里的日照太强,风沙太大。在这样的条件下种粮食,是事倍功半。」

他顿了顿,继续说:「与其让老百姓在这里辛辛苦苦种一茬粮食,收成还不到关中的一半,不如——让他们种别的。」

「种什么?」崔敦礼问。

「棉花。葡萄。瓜果。」李逸尘说,「西洲适合种这些。胡人早就在这里种白叠子了,高昌的葡萄干天下闻名,西洲的甜瓜也是一绝。」

「这些作物,在关中能卖大价钱。只要能把它们运出去,西洲的老百姓种一亩棉花,赚的钱能买三亩地的粮食。」

崔敦礼沉默了。

王玄策也沉默了。

两个人都不是蠢人。

他们能听明白李逸尘的话,也能理解这个思路的逻辑。

但理解归理解,要接受这个思路,跟千年以来西域屯田的传统,完全背道而驰。

「李右庶子,」王玄策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西洲的老百姓,以后不种粮了,只种棉花、葡萄、瓜果,然后用这些去关中换粮食?」

「对。」

「那粮食从哪儿来?」

「从关中运。」

王玄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大腿。

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李右庶子,」他说,「下官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太平年间,从关中运粮到西洲,可以做到。只要朝廷调度得当,只要沿途州县配合,只要粮食够用。」

「可是一旦出现风吹草动,一旦河西走廊发生变乱,一旦运粮的路被切断——西洲怎么办?」

「西洲的老百姓不种粮食了,地里的棉花再多,能当饭吃吗?葡萄干再甜,能当饭吃吗?甜瓜再香,能当饭吃吗?」

他停了停,看着李逸尘的眼睛。

「一旦粮道被断,西洲就是一座死城。五万张嘴,不到一个月就会断粮。到时候,不用别人打,自己就乱了。」

崔敦礼在一旁点了点头。

他的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为这个判断加了重音。

「王公说得对。」他说,「李右庶子,下官在西洲待了两年,知道这个道理。西洲不

能全靠外粮。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生死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自古以来的治边之策,最重的就是两件事—教化与农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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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化,是让百姓知礼仪、识文本、归王化。农桑,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能活下去。」

「这两件事,是边地治理的根本。如果连粮食都不种了,那农桑的根基就断了。」

「根基断了,人心就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平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李右庶子,你的想法虽然新奇,但这条路,下官以为是走不通的。」

李逸尘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们会反对。

因为他们的反对,基于千年以来最朴素也最坚固的逻辑。

粮食安全,是国家的命脉。

把粮食命脉交给别人,就是把刀递给别人。

这个道理,李逸尘当然明白。

他前世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他亲眼见过全球粮食贸易是怎么运作的。

他知道,即使是科技发达、运输便利的现代社会,粮食安全依然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战略底线。

中东的石油富国可以买到全世界最先进的武器,但他们的粮食,要靠海运从几万里外运过来。

一旦荷姆兹海峡被封,油轮进不来,粮船也进不来。

所以这些国家拼了命地在沙漠里建温室、搞海水淡化农业。

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自己能养活自己。

现代社会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贞观年间的西洲?

可是,李逸尘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在心里默默地翻着历史这本金灿灿的大书。

大唐对南方的开发,是极其有限的。

在李世民的时代,江南虽然在逐步发展,但远远没有成为全国的经济重心。

真正让江南变成「天下粮仓」的,是安史之乱之后的藩镇割据。

那时候北方打成一片焦土,大量汉人南迁,把先进的耕作技术带到了长江以南。

再到北宋灭亡、靖康之变,宋室南渡,衣冠南迁,数以百万计的北方人涌入江南,彻底点燃了南方的生产力。

从那以后,江南的粮食就再也没有断过。

太湖流域的稻米、洞庭湖流域的粮食、鄱阳湖平原的产出,这些地方在后世养活了半个中国。

而太湖流域和鄱阳湖平原,在大唐贞观年间,基本上还是水网密布、开发不足的状态。

如果能提前打开这个进程呢?

不需要等两百多年后的安史之乱,不需要等四百多年后的靖康之变。

从现在开始,从贞观十九年开始,有意识地、有计划地开发南方的粮食潜力。

修水利、垦荒地、推广新稻种。

用十年时间,让江南的粮食产量翻一番,甚至翻两番。

到那时候,江南的粮食可以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在洛阳汇集,然后一部分运往长安供应关中,一部分运往陇右,再往西,走河西走廊,直抵西洲。

这是一条完整的粮食运输链。

江南产粮,关中转粮,西洲吃粮。

而西洲呢?

西洲不产粮,西洲产棉花,产葡萄干,产甜瓜,产羊毛,产药材。

这些东西运到关中、运到江南,都是稀罕货,能卖大价钱。

西洲的老百姓用卖特产赚来的钱去买关中的粮食一不是买本地的粮食,本地的粮食不够吃,是买从江南运过来的粮食。

这样一来,整个帝国的经济版图就重新划分了。

江南粮食主产区。

关中——粮食中转区和政治中心。

西洲——经济作物产区和丝绸之路枢纽。

三个区域各司其职,谁也离不开谁。

江南的粮食要运到西洲,必须经过关中。

西洲的特产要运到江南,也必须经过关中。

关中是枢纽,是信道,是命门。

这样一来,关中和西洲之间的联系,就不是简单的行政隶属关系了。

这而是生死攸关的经济命脉。

一旦这条命脉断了,西洲就会饿死。

而一旦西洲饿死了,关中的财政也会受到重创。

因为西洲的棉花和特产断了来源,关中的纺织业和贸易也会跟着萎缩。

这就是李逸尘的第二个考量。

通过经济上的相互依存,来强化关中和西洲之间的联系。

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光靠军事驻防,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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