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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然则,零和并非天命!困境可以打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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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八年十一月二十日,东宫显德殿。

辰时三刻,天刚亮,殿内已经烧起炭盆,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与会者按品级落座,气氛比往常凝重几分。

案几中央摆着一只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殿中的紧绷。

没人说话,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太子李承干身上,又偶尔扫过坐在末席、低眉垂目的李逸尘。

这是预算制度施行以来的第二次重要会议,也是上次陛下在预算会上被太子「将了一军」、不得不削减多项开支后,首次商议相关事宜。

魏王李泰坐在右侧下首,圆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长孙无忌坐在左侧首位,房玄龄在他下首,对面是岑文本、萧瑀和高士廉。

六部尚书依次而坐,盐道使马周也在其中。

来济坐在末席,像尊泥塑。

李承干坐于主位,李逸尘在他侧后方,垂着眼,仿佛只是殿中的一件摆设。

民部尚书唐俭率先起身,手里拿着簿册,声音平稳:「殿下,臣已将贞观十九年预算草案整理完毕,各项开支都有详细依据。」

「今年常税,租庸调、地税、户税各项,折钱总计约九百二十万贯,比去年预估增加了五十万贯,主要是盐税增收。此外,雪花盐专营至今,累计额外入库约二百万贯,这是非常项收入,没算在常税里。」

一千一百二十万贯。

这个数字让在座不少人神色微动。

盐道使马周低着头,嘴唇微微绷紧。这二百万贯是他数月心血,是功劳,也是悬在头顶的刀收得多,陛下自然高兴,但也容易招人眼红。

唐俭接着说:「总额一千一百二十万贯,符合预算制度不超过岁入」的规定。臣已按各部所报,逐项核定。现在呈给殿下过目。」

内侍接过簿册,呈到太子案前。

李承干翻开,逐页细看。

军费三百六十万贯,官俸二百二十五万贯,水利九十万贯,驿道九十万贯,祭祀、赏赐、宗室供养等杂项一百三十五万贯,应急储备金一百二十万贯,加起来一千零二十万贯。

还剩一百万贯没定怎么用。

翻到「新农具推广补助」一项,预算二十四万贯。

再翻到「县衙欠款清偿专项」,预算为零。

李承干擡起头,看向唐俭:「唐尚书,县衙欠款为什么没列进预算?」

唐俭像早就料到会有此问,起身拱手:「殿下,民部认为,各县欠款属于地方债务,应该由地方自己解决。朝廷要是给地方兜底,这个口子一开,后患无穷。今天为二十三个县破例,明天就有二百三十个县伸手。

国库才多大?能填多少个窟窿?」

李承干没有立刻反驳。

他环顾众人。

「诸位,那些欠款的县,是为了推行新政才欠的债。他们率先推广新农具,百姓得了好处,朝廷也得了好处,这都是实情。」

「现在他们欠了钱,朝廷不管,他们怎么办?去加赋?去借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加赋,百姓受苦。借债,大户盘剥。不管哪样,新政的成果都得泡汤。诸位觉得,这样合适吗?」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开口。

「殿下说得有理。可朝廷财政有自己的规矩,地方债务不由朝廷兜底,这是原则问题。要是今天为这二十三个县破例,明天就有二百三十个县伸手。朝廷有多少钱能填这个坑?」

李承干早有准备:「舅父,孤不是要朝廷兜底。孤是建议,把新农具推广补助」的预算分出一部分,用来清偿那些已经赊购农具的县的欠款。」

他看向唐俭。

「那些县赊购的农具,难道不是新农具吗?他们先做了事,后欠了钱。朝廷补他们,有什么不行?」

唐俭摇头。

「殿下,这笔补助是用来支持还没买农具的县的。要是拿去还债,还没买的县怎么办?」

李承乾道:「可以分年分批,今年还一部分,明年再补一部分,三年周转开就行。」

争论正热闹,工部尚书段纶起身拱手。

「殿下,唐尚书,工部报的这些项目,都是要紧事。关中水利年久失修,去年已经有两处小决口。今年春天要是不加固,夏天汛期怕要出大问题。」

「洛水、汴河的堤防也有好几处险段,这都是保民安田的工程,一文钱都省不得啊!

」

兵部尚书李绩接着说。

「兵部报的,也是为了边防。陇右、河西那些军镇,军械甲胄好多年没换了,破损严重。突厥虽然暂时消停了,可吐蕃、吐谷浑那边动向还不明朗,军备不能松懈。」

礼部尚书起身,声音温和但坚定。

「春祭大典是国之大礼,关系天命人心。规模仪制都有祖制可循,不宜削减太多。」

各部尚书纷纷开口,各说各的理由,好像每一文钱都关系到社稷安危。

他似平是在防止太子将化债的份额算在自己头上。

李承干静静听着,手指在岁计草案边缘轻轻摩挲。

等声音渐渐小下去,他擡手示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各部有什么难处,都知道。必须花钱的理由,孤也明白。」

李承干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可钱就这么多。唐尚书刚才说了,常税九百二十万贯,雪花盐二百万贯,总共一千一百二十万贯。各部报上来的,正好也是这个数。」

「县衙化债和新农具推广的钱,必须留出来。且应急的一百万贯是不能动的。」

他看向众人,语气更重了些。

「新农具的事,关系到粮食增产,是社稷的根基。县衙化债,关系到朝廷信誉、地方稳定。这两件事,比多修十里驰道、多建几座宫观重要得多。」

房玄龄沉吟片刻,转头看唐俭:「唐尚书,既然这些县效果明显,朝廷适当补助,可不可以?」

唐俭面露难色。

「房相,下官不是不想补助。可补助的钱从哪儿出?预算已经定了,总额不能超,每项都有依据。要补一处,就得减另一处。」

李承干接话。

「可以从军费里减。」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

李泰擡起头,目光微微一凝。

李承干接着说。

「孤不是要减总额,是调整结构。军费里头,难道就没有可以优化的地方?边镇修缮,可以分批量;军械更换,也可以分批量。省下来的钱,就能拿来补助。」

李绩起身,声音低沉但坚定。

「殿下,军费的事,不是纸上能论的。边关那些军镇,处处是要害。今年不修,明年不一定还修得上。军械更换,关系到将士生死。分批量的说法,听着有理,实际冒险。」

他直视太子,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

「臣管兵部,知道边关的事。将帅报上来的需求,大多经过核实。要是有虚报冒领的,自然该查该办。可拿优化」当理由,行削减之实,怕要误边防大事。这个责任,臣担不起。」

李承干没有退让。

「李尚书,边防有多重要,孤还能不知道?可朝廷财力有限,每项都说必要,哪儿都减不得。要是不分轻重缓急,什么事都急,那就什么事都办不成。」

李绩沉吟着,没接话。

长孙无忌开口打圆场。

「殿下、李尚书,这事可以回头再议。今天先把总额定了,内部结构可以慢慢调。」

房玄龄点头。

「辅机说得对。今天主要是定总额。总额定了,别的事可以慢慢商量。」

李承干点头。

「房相说得是。总额一千一百二十万贯,孤没有异议。但孤坚持,总额之内,必须留出县衙化债和新农具推广的钱。缺的那部分,从军费里优化补足。」

他看向李绩,语气缓和了些。

「李尚书,孤不是在为难兵部。朝廷用钱的地方,哪儿都紧。边防重要,民生也重要。要是能保障边防的前提下,挤出一点来补民生,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绩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说的,臣也想过。要是殿下能保边防根本不受损,臣自然配合。可优化」怎么优化,得有事实验证,不能空口白话。」

李承干点头。

「自然。」

李绩听罢,神色缓和了些,没再争。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长孙无忌眉头微皱。

房玄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岑文本低着头看自己手指。

高士廉轻轻叹了口气。

都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人精,谁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太子说的,从民生和财政稳健角度,确实该先把钱用在刀刃上,解决基层最急的事。

上次预算会,皇帝提的那些奢侈工程被太子挡了回去,皇帝吃了暗亏,脸上不好看。

政治需要平衡。

上次太子赢了,这次皇帝想找补回来,这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事。

要是太子这次再硬顶回去,父子间的裂痕只会更深,朝局说不定也要出乱子。

几个重臣都沉默着,心里各自在掂量。

支持太子,道理上站得住,但会得罪皇帝,也可能让皇帝觉得太子翅膀硬了不好管。

支持皇帝,政治上更稳妥,但等于否了太子之前的努力和判断,也可能损害实际利益。

难办。

第一次预算会议,就这么没结果地散了。

没有激烈争吵,也没明确结论。

只留下更深的分歧,更微妙的张力。

众人行礼告退,鱼贯而出。

显德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承干独自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李逸尘还坐在末席,这时才擡起头,和太子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话。

一切都在不言中。

两仪殿侧殿。

殿内空旷,只设一案,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预算会议摘要。

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但内容却让他眉头微锁。

摘要不长,只记录了会议的大致过程和几个关键节点的表决情况。

不是皇帝的项目通过了,也不是太子的项目被否了。

是没结果。

几个关键项都悬着,谁也没能压倒谁。

李世民放下纸,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殿内只有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

他闭上眼。

如今太子能一条一条列理由,能抓着「民生」这个理不放,能和那些老狐狸据理力争。

而且,他争的,不是自己的享乐,不是东宫的私利,是农具,是化债,是那些实实在在能让百姓多得一口饭、让县衙少一分债的事。

朕该欣慰。

可是————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

可是朕想要修的驰道,想要加固的边关,想要扩建的宫苑街市,难道就不是正事吗?

国库有钱了,朕想做的事,就能做了。

朕想要一个配得上「贞观」二字的盛世,一个让四方来朝、让万民称颂的盛世,这有错吗?

钱是朕的朝廷挣来的,朕用它来铸就盛世之基,有何不可?

他知道太子的心思—钱要用在能生钱的地方,要先夯实底子,再图华表。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有些事,等不得。

边境的城墙不等你,四夷的窥伺不等你,朕的年岁————也不等你。

良久,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子回东宫了?」

「是,会议散后,太子便径直回东宫了。」

「什么神情?」

————」王德略一迟疑,「据报,面色平静,无喜无怒。」

李世民点了点头。

倒沉得住气。

「魏王呢?」

「魏王出政事堂后,与盐道使马周同行,言语间颇有欣然之意,似觉此次占了上风。」

「占上风?」李世民嘴角扯了扯,「僵局而已,何来上风。」

他不再问,挥手让王德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知道,这僵局不会持续太久。

预算总要定的,不是明日,就是后日。

总得有人退一步。

谁退?

他盯着面前那张纸。

上次,是朕退了。

这次————

东宫,显德殿。

李承干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已经写了大半的奏疏。

他的笔悬着,墨迹将滴未滴。

脑海里回荡的,却是今日预算会议那些面孔。

长孙无忌垂着眼,房玄龄捻着胡须,岑文本盯着自己的笏板,高士廉则望着殿角的铜鹤。

他们都听进去了。

他们都认同「民生」之理。

可到了表决时,那股无形的力量,那股名为「平衡」、名为「帝威」、名为「政局安稳」的力量,让他们选择了沉默,或选择了和稀泥。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预算。

是军务。

「儿臣谨奏:自武德以来,府兵制行,天下安。然时移世易,府兵轮番之制,于边镇戍守、器械保养、粮饷调配,渐有滞碍。尤以近年来,各道折冲府兵员虚额、甲仗损耗、

粮簿不清之事,间有闻焉。今国库稍丰,然钱粮之用,当如盐入水,点滴皆明。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儿臣请:敕御史台,会同兵部、民部,彻查天下诸道折冲府兵员实数、甲仗贮备、

粮饷收支。凡虚额者,核销;凡损耗不明者,追责;凡贪蠹侵吞者,以律论处。」

「另,边军镇戍,劳苦功高。然赏赐抚恤,时有拖延克扣。臣请:设专项核查,自今岁起,边军赏恤,由民部专项拨付,御史台监发,兵部录档,三方勾稽,直达军前,免去中间环节,以安将士之心。」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这些话,有理有据,挑不出错。

整顿军务,核实粮饷,抚恤边军,都是正得不能再正的事。

任谁看了,都只能说太子殿下心系国防、体恤将士、严谨财政。

可他知道,这道奏疏一旦递上去,会在朝堂掀起多大的风。

兵部第一个要震动。

那么多折冲府,那么多边镇,里面的水深得很。

虚额吃空饷、倒卖军械、克扣粮草————这些事,有没有?

肯定有。

多不多?谁也不敢说。

这一查,要扯出多少人?

要动多少人的饭碗?

御史台那帮人,平日里风闻奏事、弹劾百官很起劲,可真要他们去碰军队这块硬骨头,他们心里不打鼓?

还有民部————专项拨付,直达军前,等于绕开了兵部和地方的好几道手。兵部能乐意?

李承干提起笔,在末尾写上「谨奏」,然后落下自己的名字和印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报复兵部在预算会议上支持父皇。

李逸尘那日的话,在他心里扎了根:「殿下,增量之难,不仅在开源,亦在节流。节流之难,不在省小钱,而在动根本。天下财赋,军费向来是大头,亦是浑水最深的大头。

若能从此处挤出几分清明、几分效率,则省下的,又何止百万贯?而这些钱若能投于民生增量之事,其效倍增。」

动军务,是险棋。

但也是最能体现「增量」思维的棋把无效的、损耗的、被贪墨的钱,变成有效的、能生增量的钱。

更重要的是————

李承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要让朝野上下,让父皇,让李泰,让所有人看看,他李承干监国理政,眼睛不只盯着预算案上那几个数字。

他的棋盘,比他们想像的要大。

他敢动别人不敢动的地方。

「来人。」

殿外侍候的宦官应声而入。

「将此奏疏,即刻送门下省,按规程呈递。」

李承干将奏疏递出,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另,以孤监国太子令,传谕御史台:着手准备核查军务事宜,调阅相关文件,拟定章程,三日内报东宫。」

宦官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李承干又抽出一张东宫专用的令笺,快速写了几行字,盖上小印。

「将此令送御史大夫处,告诉他,孤要的不是敷衍了事的文书,是真正能下去查、能查出东西的章程。人手、权限,若有需,可报来。」

又一名宦官领命而去。

殿内安静下来。

李承干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的冷风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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