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锁后之帐】(1/2)
顾清漪蹲在锁前,把砚翻过来,底朝天。
「第十三道,起刀在左。」她说,「先撬左下角。」
百户递过刀。她撬。锁壳没动,锁鼻歪了半分。
「第二,断第七销。」
七个销齿,她数到第七,用刀背一磕。簧响了。
「最后,压暗簧。」
她拇指按在锁面右下,按住,没松。锁自己开了。
门推开,屋里没灯。可有一股墨味扑出来,陈年的,沉得很,是墨在屋里待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的味。
灰衣女子头一个进去,直奔桌上墨池。她拿指尖蘸了一点,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
「墨还是润的。」她说,「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百户在后头骂了一句:「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那还等个什么劲?」
「不等。」灰衣女子说,「不等是留给你们的。走了,也是留给你们的。」
屋正中一张帐桌。桌上两本帐。
一本封皮上四个字:给对帐的人。另一本,空白,一个字没有。
娘站在桌边看。她想,连留话都留两本。这本帐是算给两种人看的。一种进来对帐,一种进来收帐。他们现在进的这个门,算哪一种,还没定。
柳承翻开第一本。
翻到头一页,他的手就停了。
帐上记的是他。入宫那年,几月几日,从哪个门进的。领俸那日,俸几两,赏几匹。头一个审的案子,第几个批的红。一页一页往下,全是他。连他二十年里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一句话,深夜里自言自语的那半句,也端端正正记在帐上,后头缀着日期。
百户凑过来瞄了一眼,又缩回去。缩回去之后憋了半天,还是说了:
「大人,这帐房比你家夫人还了解你。」
没人笑。柳承也没笑。他一页页往下翻,翻得很快,越翻越快。墨色深浅不一,浅的那些,墨已经陈透了。深的那几笔,还亮着。
「这本帐记了二十年。」他说,「昨天还在补笔。」
娘去翻第二本。从前往后,页页白纸。她翻了一半就泄了气,可手没停。翻到最后一页,纸底下硌着个硬东西。
她把纸掀开。半片指甲。
灰衣女子接过去,当众对孔。和姑姑内衬那片拼上,严丝合缝,是个完整的压角。
可她拼完之后,脸色先变了。
「这角纹,」她说,「不是池底那方旧印的。」
百户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也变了。灰衣女子从怀里摸出掌印房大印的拓样,一凿一凿比下去。比完,她把拓样按在桌上,半天没动。
「是大印的角。」她说,「二十年的针序,二十年的衣衬,血亲录,拢烟巷。最后归的帐,是记给掌印房最高处那个人的。」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响。假皇帝赶到了。他进屋先没看人,直奔帐桌,捏起末一笔新墨,对着窗外的天光看。
看了三眼,他的脸一路白下去。
「收锋不对——不对,收锋对。顿笔对。连我洗笔慵懒时那个余墨的小瑕疵,都对。」
他把帐本放下,坐了。坐下之后说了一句,满屋没人敢接:
「这不是仿的。是有人照着我的手练的。练得比我还像我。」
百户在旁边小声问:「那……满朝文武,怎么分得清哪个是你?」
「分不清。」假皇帝说,「我也分不清。」
他说完自己往回翻帐,翻到中间,一页薄纸滑出来。纸上一个名目:代笔清册。下头列着年月日,几十年,长长的单子。
柳承一条条看。看到一半,他的呼吸慢了。
他当年审结的那几桩案子。判词落的日子,对上了单子上的朱笔代笔日。
案子是他审的。判词不是他的字。他从头到尾,是替那只手跑腿的。他审了一辈子案,审的是别人写好的结果。
他把册子按在桌上,按了很久,才把手拿开。
百户那边搜屋。掀炕席,席底有个针匣。十一个凹槽,十根针。缺的那根,序号正是哑更夫昨夜折断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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