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备忘录(2/2)
贾雯雯在旁边用手机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想,等纽约讲座结束之后,这些外部的反馈和认可应该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外部评价与认证记录」,附在示范病历集的附录里。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后来者知道,一套从临床实践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标准化记录体系,可以在不同体系的检验下保持逻辑一致。
郑副校长的回复在周五下午到达。他同意纽约讲座结束后,学院与纽约州针灸师协会共享示范病历集的最新更新版本,并联合向美国针灸师协会提交一份关于「针灸病历记录标准化」的倡议书。他还建议在倡议书中附上六个试点州跨州审核的汇总数据和围刺手册的简化版核查清单,供其他尚未加入试点的州参考。贾雯雯负责起草倡议书的初稿,何医生和郑副校长共同审校。她把这件事记进待办事项清单里,标注了截止日期。
傍晚,贾雯雯在整理纽约讲座的幻灯片时,翻到了小平安的随访记录。魏师傅上周发来了一段新视频,视频里平安握着铅笔在田字格里写字,写的是自己的名字,魏平安。三个字笔画不少,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下来想一想,但写完之后他擡头看着镜头,笑了一下。视频里是魏师傅的声音,压得很低,翻来覆去就几个字:慢点,慢点,写得好。
她把这段视频截了一张图,放进幻灯片里,图片说明写了两行字:脑瘫患儿长期针刺随访,握笔功能与认知功能同步改善。小平安的故事在纽约讲座的儿童康复专题里将作为开场病例被重点讲述,跟老方的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围刺病历并列成为示范病历集中最常被引用的两份病例。不同的是,老方的病历解答了保险审核员的问题,平安的随访记录则回答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针刺治疗对脑瘫儿童的长期综合康复效果究竟能持续多久。魏师傅每周带平安来复诊,风雨无阻,从不迟到,这份持续不断的动态随访记录本身就已经提供了很有分量的答案。
她把这些幻灯片逐张翻了一遍,总共四十多张。每一张都配了病历截屏、操作示意图或证型对比数据表。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打开手机给何医生发了一条消息:「何医生,纽约讲座的幻灯片里用了很多病人的照片和视频截屏,需要提前确认肖像权授权。老方、付建国、丹尼斯、周先生、吴医生、还有小平安,这些人的病历里如果附了照片或视频,都应该有一份签署过的知情同意书。」
何医生很快回复:「老方和付建国的知情同意书在初诊时已经签过了,授权范围包括学术讲座和教学培训。丹尼斯和周先生的同意书上周补签了电子版。小平安的同意书是他父亲魏师傅签署的,原件在文件柜里锁着。吴医生的病历里没有病人照片,只有他画的操作示意图,不需要额外授权。你整理一份授权状态清单,我在讲座前统一核查一遍。」
贾雯雯把这条回复转发给小宋,让她帮忙调出文件柜里所有已签署的知情同意书,逐份核实授权范围是否涵盖公开学术讲座和在线教学平台的影像使用。小宋很快回复了一个列表,每一份同意书后面都标注了签署日期和授权范围。她附了一段备注:有三份早期病历的同意书授权范围比较模糊,只写了「同意用于学术研究」,没有明确写「教学培训」和「公开讲座」。建议让刘律师审一下这些早期同意书的措辞是否已经覆盖纽约讲座和后续教学视频的公开传播,如果不保险就让病人补签一份扩展授权。
贾雯雯把小宋的列表转发给何医生,同时在备忘录里敲下一段简短的提醒:早期同意书授权措辞偏窄,需补签扩展授权。以后新入组病例的知情同意书模板统一采用「研究、教学、公开讲座及在线继续教育」的宽口径表述,避免反复补签。
几天后的周末,何医生在诊所候诊区召集所有病人签署扩展授权书。老方是第一个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的是贾国良给他开的调理茶。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戴上老花镜,把授权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签了字。
付建国是第二个来的。他最近胃食管反流已经完全停药,每周来一次巩固治疗。他签完字之后在候诊区碰见了老方,两个人聊了起来。老方说自己的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从围刺之后没有再复发,现在穿衣服碰到胸背也不疼了。付建国说自己终于可以平躺着睡觉了。两个人聊的内容很平常,但何医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觉得这段对话如果录下来放在纽约讲座上,比任何疼痛评分表格都更有说服力。她跟贾雯雯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林医生用手机录一段病人的自述音频,在讲座的围刺和胃食管反流两个案例分享环节分别播放。付建国对著录音键简短地说了几句话,他说自己吃了四年奥美拉唑没好,现在停药这么久,夜里再也没被泛酸呛醒过。老方也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对着手机讲了几句,他说去年自己穿衣服碰到右胸都疼得倒吸凉气,现在能穿衬衫了。两个人的话都不长,但每一句都直接对应了病历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评分数字和药物减量记录。
几周后,纽约讲座的行前准备工作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贾雯雯把讲稿终稿发给了郑副校长和冯会长进行最终审校。林医生已经把十五套硅胶垫教具全部装箱完毕,附上了配套的针感触诊自练记录表模板。周医生把偏头痛四种证型的长期随访数据做成了彩色折线图,每张图都附了对应的证型转归分析说明。小宋则把骨性标志固定法的操作图标重新修订了一遍,增加了一组适用于不同体型患者的体位校准示意图,标注了从皮下脂肪厚度到骨性标志触诊清晰度的对比数据。
出发前一天傍晚,何医生提前关了诊所的门,在候诊区摆了一桌子吃的。不是庆祝,是她觉得这段时间大家都太累了。马美玲蒸了三屉南瓜馒头,何医生带了虾饺和肠粉,黄彼得寄来一盒曲奇,周医生带了自己做的凉拌木耳,小宋带了一盒蛋挞,林医生从储物间搬出一箱矿泉水。茶几上摆满了盘子,筷子不够用,小宋从前台抽屉里翻出一把一次性叉子。
何医生站起来,用筷子敲了敲杯子。「这次去纽约,不是去推销示范病历集。冯会长说得对,东海岸的针灸师群体比我们更复杂、更多元,他们不需要我们去教他们怎么做针灸,他们需要的是知道自己写的东西能通过审核。我们把这些年踩过的坑告诉他们,让他们不要再踩一遍。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贾国良拿起一个南瓜馒头,没有站起来,只是坐着说了一句:「冯会长说了一个事,东海岸的针灸师之间连最基本的术语都统一不了。这是他们要过的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术语不统一,病历就不可能有可比性。但我们不是去统一术语的,术语统一需要时间,需要各流派的共识。我们要做的是告诉他们:在你自己的辨证体系里,把每一步判断都写清楚。不管用的是脏腑辨证还是经络辨证还是气血水辨证,只要写清楚了,审核员就能看懂。记录清晰优先于术语统一。这就是我们这次讲座的内核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