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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那是我父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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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执照后的第二个星期六,贾国良做了一件何医生怎么都没想到的事。

他在何医生的诊所里正式挂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重新装修,也不是换招牌,只是在候诊区那面已经贴满各种通知和海报的墙上加了一块亚克力名牌,中英文对照,上面写着:贾国良,加州注册针灸师,每周二、周四、周六下午应诊。

挂牌那天没有任何仪式。何医生本来想叫几个熟人来热闹热闹,被贾国良拒绝了。他说挂个牌又不是开业,这间诊所本来就是何医生的,他只是借一张治疗床用。何医生听了这话,把准备叫人的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储物间翻出一块她收了好几年的旧木匾,上面刻着四个字:悬壶济世。她说这是她师父当年送她的,挂在她自己的诊室里已经有些年头了,现在放到贾国良那张治疗床旁边的墙上正好。

「这块匾跟了你这么久,就这么给我了?」

何医生把匾挂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是否水平,说这块匾本来就是挂给能治病的同行看的。贾国良没有再推辞,从自己那本旧病历本里翻出一张空白处方笺,用钢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递给何医生。何医生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医道同源」。她把那张处方笺压在诊所前台玻璃板下面,跟她的执照复印件放在一起。

挂牌之后的第一个出诊日,候诊区坐了七个人。三个是何医生转过来的老病号,两个是之前研究项目里结束观察后还想继续调理的受试者,一个是黄彼得,他现在的胃食管反流已经不用吃药了,但每两周来扎一次针巩固,顺便带他女儿烤的饼干给大家分。最后一个是苏珊带来的新病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网球肘打了三针封闭没效果,听莉莉的妈妈说唐人街有个中国医生能治这个,就来了。

贾国良从下午一点看到五点,中间只喝了一次水。每看完一个病人,他就在病历本上记几笔,然后交给何医生整理成电子文件。何医生接过那本病历本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现在的效率,比我见过的大多数本地针灸师都高。不是因为扎针快,是你辨证的时候不问废话。」

「问诊没有废话这一说。」贾国良把针盒合上,「病人说的每一句话里都有信息,关键是你听不听得出哪一句跟他的证型对得上。比如刚才那个网球肘的,她说她抱孙子的时候胳膊疼得最厉害。我问她孙子多大了,她说七个月,正学爬。我就知道她这个病不只是劳损,还有长期托抱婴儿导致的肌肉慢性牵拉,属于慢性劳损基础上的急性发作,取穴要兼顾手阳明经的局部通络和手太阴经的近端取穴。她要是没提孙子,我可能就当普通网球肘治了。」

何医生听完这段话,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一行字:问诊中患者的生活细节可能隐藏着辨证的关键线索。她准备把这句话用在她下个月给诊所新来的实习针灸师做培训的讲义里。

新来的实习针灸师姓林,是何医生从三个应聘者里选出来的。小伙子是福建人,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但英语很好,在学校的成绩单也很漂亮,中医基础和针灸操作都是A。他来诊所第一天,何医生就让他跟着贾国良的诊室观察。

小林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合谷穴的进针角度。他说在学校里老师教的是直刺零点五到一寸,但他看贾国良给一个偏头痛病人扎合谷的时候,针尖是斜向上的,角度大概四十五度,跟他学的不一样。

贾国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他把手伸出来,在他虎口上按下去,问他是酸胀感集中在虎口局部还是往上蹿到了手腕方向。小林说往上蹿了。贾国良把按压力道调整了一下,又问,这回是往掌心走了还是继续往上走。小林愣了一下,说确实不太一样。

「方向是针感告诉你的,不是教材定的。穴位在骨缝里的位置,每个人的肌肉厚薄、筋膜松紧都不一样。教材上只能告诉你一个大概范围,但真正下针的角度,是你用手在病人穴位上按出来的。按到最酸最胀的那个点,顺着那个点的方向进针,针感就会跟着走。你只在模型上学过进针角度,没有在病人身上找过手感。从今天开始,每个病人你都要先用手找到我刚才说的那种酸胀点,找到了再下针。」

何医生在旁边听完这段话,悄悄在小林的培训表上加了一行字:针感触诊实操,带教人贾国良。她知道这项训练在中医学院的课纲里也有,但教科书上的图标永远比不上一个有经验的临床针灸师亲手带教。

门诊量上来之后,何医生发现了一个问题。诊所里固定诊室一共三间,她一间,贾国良一间,还有一间原来用作药材保存和简单的灸法操作。现在加上实习的小林和偶尔过来帮忙整理病历的贾雯雯,这个储物间兼操作室几乎挤不下两个人同时转身。更麻烦的是,有些来做艾灸的老年病人需要平躺静卧留针半小时,很多时候只能临时加床排在过道里。

何医生找到贾雯雯把情况说了。她已经在同一条街斜对面看中了一间空置的铺面,比现在大了将近一倍,租金不算便宜,但可以连楼上一起租下来,楼下做诊疗区,楼上做行政和病历文件室。前提是她需要再找一个分担房租的新租客或合资人。贾雯雯把这件事如实告诉了父亲。

「你觉得我该怎么选?」贾国良没有回答,只是坐在茶几前,在那张何医生手写的成本预算估算表旁边放了一张自己刚用钢笔写的纸。纸上列的不是预算,而是一份病人来源分析:目前研究项目转介绍的约占三分之一,何医生原有病号的转介绍约占三分之一,社区义诊和苏珊带来的新病人约占另外三分之一。这个结构说明病人并不挤在同一渠道上,任何单方面的波动都不会轻易影响整体门诊量。也就是说,即使扩张,风险也是分散的。

何医生第二天就拿着父亲写的病人来源分析去找了房东。她把预算摊在桌上,然后指着那行手写的「患者来源结构:研究项目转诊、社区转诊、保险转诊分散分布」对房东说:你这条街空铺率不低,我们这间诊所至少能让周围几个街区的老年病号长期来,就算电商抢走再多生意,这些老年人还是需要能走路就能到的针灸诊室。

房东不是华人,是个越南华侨二代,能听一些中文。他听完何医生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租金要按季度预付,押金可以降一成。何医生点了头。她在合同上签完字回来,跟贾雯雯说了一句:「这是我们第一次不是因为被人逼,而是因为想往前走才做的决定。」

签下新铺面之后,她当晚带着两盒刚蒸好的虾饺过来,放在茶几上,跟贾国良和贾雯雯说,新诊所楼下除了她的诊室和贾国良的诊室之外,她想在旁边再辟一间小临床观察室,专门用来接待那些从安德森教授那边过来参加扩展病例观察的新受试者,同时可以让贾雯雯在这边负责英文病历整理。贾雯雯正在用筷子夹虾饺,手停了一下,说这件事刚好跟她的硕士论文选题方向有关,可以同步帮父亲把辨证分型的英文记录做得更系统一些。

新诊室挂牌那天是周六。贾国良特意让何医生把他在国内那间老诊所门上挂过的门牌号数字拿了一块过来,装在诊室门框上方。门牌号原本挂在贾家老宅那间临街诊室的门框上,四十多年没有换过,生铁铸的,边角磨出了包浆。父亲去世之后门牌收进了箱子里,这次是马美玲来美国之前塞进行李箱的。她说万一以后用得上。

门牌重新订在门框上的时候,马美玲站在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用围裙兜擦了擦眼角。诊所里已经约了来复诊的黄彼得看见那块旧门牌,问贾雯雯上面那两个褪色的字是什么,她说是老家的门牌,数字下面有她爷爷的手迹,写了一个「诊」字。黄彼得多看了两眼,把这件事记在了他随身带的小本子上。他习惯记病人反馈和药效对比,但这回他在这行笔记旁边画了一个小门框,像是随手画的简笔画。

新诊室正式激活后接受的第一个从保险转诊渠道过来的病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是何医生把新诊所地址更新到保险系统之后接到的第一个转诊患者,腰痛三年,做过两次MRI都显示椎间盘突出不严重,但就是疼得走不了远路。她没有上来就问保险能报销多少,而是坐下来的第一瞬间就看见门框上那块旧门牌,眯着眼睛盯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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