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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逐渐的妥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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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星期再来一次。」收针的时候他说,「三次一个疗程。如果发作频率降下来了,后面就不用扎了。你自己注意情绪,别生气,别熬夜。」

阿米拉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跟莉莉一样,反复说着谢谢。

贾雯雯送走阿米拉,回到客厅,发现父亲正在茶几上写什么东西。

「你在写什么?」

「把今天看的两个病例记下来。」贾国良头也不擡,「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做的。每个病人的脉象、症状、用针、用药,都记在本子上。几十年下来,什么样的病该怎么治,心里就有数了。」

贾雯雯看着父亲弯着腰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爸,那天你在机场救的那个孩子,你记了吗?」

「记了。」贾国良翻到本子的第一页,「高热惊厥,热闭心包。针刺人中、合谷、涌泉,十宣放血,三分钟缓解。」

贾雯雯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那本《临床药理学》里夹着的论文摘要,上面打满了×。她想起自己在笔记上写的那些话:疗效机制不明确、缺乏双盲对照实验数据。

但父亲的本子上,一笔一画写的不是机制,不是数据。

他写的是病人。

是那个嘴唇发紫的孩子,是疼得发抖的莉莉,是每星期发作偏头痛的阿米拉。他记下来的是他们的症状、他的判断、他用什么方法帮他们缓解了痛苦。

这些记录不符合任何一篇学术论文的标准。

但他确实把病人的痛解了。

贾雯雯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站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敲下了一行字:

「父亲的病例记录——中医针灸临床效果观察笔记。」

她没有告诉父亲这件事。只是从那天开始,每次父亲给人看病,她都会在旁边用手机录音。翻译的时候,她不再只翻译病人说的话,也开始试着翻译父亲说的那些术语。

经络,她译成meridian,然后在括号里标注:气血运行的信道。

肝阳上亢,她译成liver yang hyperactivity,然后在括号里标注:肝脏功能失调导致的头部症状。

寒凝血瘀,她译成cold congealing and blood stasis,然后在括号里标注:血液循环障碍的一种中医表述。

她不知道自己翻译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这些概念能不能被一个完全不懂中医的人理解。

但她开始觉得,这件事值得做。

周末,莉莉的母亲派了车来接贾国良一家。

她叫苏珊,是一个单亲妈妈,在一家GG公司做设计总监。她家的房子在洛杉矶市郊,院子里种了很多植物,但显然疏于打理,藤蔓已经爬到了窗户上。

苏珊在门口迎接他们。她四十多岁,金色短发,穿着一件亚麻衬衫,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

「谢谢您。」她握住贾国良的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这大概是她接到消息之后临时学的。

饭桌上摆了五六道菜。有烤牛排,有蔬菜沙拉,还有一道不知道是谁教的——一锅卖相不太好看但闻起来很香的鸡汤。

「我从网上查的,」苏珊指了指那锅汤,「放了姜片和红枣。不知道对不对。」

贾国良尝了一口,点点头:「很好。」

苏珊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看起来不像一个GG公司总监,倒像一个松了口气的母亲。

「莉莉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她一边给女儿切牛排一边说,「从高中开始就痛经,看过的医生不下十个。每次都说长大了就好了,结婚就好了,生孩子就好了。结果一年比一年严重。」

贾雯雯把这段话翻译给父亲听。贾国良放下筷子。

「不是长大了就能好。」他说,「是寒邪在身体里积了太久,一次比一次深。止痛药是暂时把症状压住,但寒邪还在。拖得越久,越难治。」

苏珊听完翻译,沉默了。

「那现在呢?」她问,「莉莉以后还会复发吗?」

「她年轻,恢复得快。」贾国良说,「只要按我开的方子坚持调理,饮食上注意忌口,慢慢会好起来的。但如果她再像以前那样大夏天喝冰啤酒,吃冰淇淋,我就不能保证了。」

苏珊听完,用一种很郑重的语气对莉莉说了一长串英语。莉莉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吃完饭,苏珊带他们参观她的院子。

「我平时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打理。」她指着一丛快要枯死的玫瑰,「这些花都是我前夫种的。离婚以后就没人管了。」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贾国良。

「莉莉跟我说了一些事。」她说,「她说您不止看了莉莉一个,还有她的同学。您在这边有开诊所的打算吗?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处理一些手续方面的问题。」

贾国良摇了摇头:「我只是来探亲的。再过一阵子就回国了。」

苏珊似乎有些失望,但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贾雯雯开着车,忽然问道:「爸,你真的没想过在这边多待一阵子吗?」

贾国良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棕榈树。

「家里还有诊所。」他说,「我不能关太久。病人会找的。」

贾雯雯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在这边帮你找个地方呢?」她问,「不是开诊所,就是先让你有个地方可以看病人。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的不强求。」

贾国良转过头看着女儿。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映在车窗上。

「你之前不是说,我没执照在这边行医很危险吗?」

「那是之前。」贾雯雯咬了咬嘴唇,「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莉莉不一样。阿米拉不一样。」她顿了顿,「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以前没看到的东西。」

贾国良没有说话。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但他在车窗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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