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信息属实(2/2)
「每个人的辨证都应该有它的来路。同样的肝肾阴虚,不同的人症状侧重应该是不一样的。有人侧重头晕耳鸣,有人侧重腰膝酸软,有人半夜口干得睡不好。病历里把这些具体的点写清楚,审核的人才不会觉得它是千篇一律。」
何医生拿出手机把这些话记在了备忘录里。她说贾医生每次随口说的话都能顶她在美国上好几节中医理论课,贾雯雯在她旁边,正端着一碗酸辣汤等父亲,听到这句忽然意识到何医生说的是很认真的实话。
晚饭吃饺子。马美玲擀皮儿越来越快了,何医生拌馅越来越熟练了。两个女人一个擀一个包,茶几上摆满了白生生的饺子,像一排等着下锅的银元宝。
贾雯雯把醋碟调好,水烧开,饺子的香气灌满了整个客厅。她忽然觉得这种场景很像过年,父亲在沙发上翻书,母亲在桌边擀饺子皮,家里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吃食。她已经有四年没有回家过过年了。
马美玲把煮好的第一盘饺子端到茶几上,招呼贾国良趁热蘸醋吃。贾雯雯夹起一个尝了一口,馅儿是猪肉大葱的——在家里吃了无数遍的味道,还是母亲的手艺。她想起父亲来美国之前说过的话:你母亲这辈子只有两件事拿手,做饭和种菜。但现在她觉得不止那两件,母亲能在洛杉矶的公寓里让她吃出老家的味道,这件事本身比擀面皮更不容易。
何医生当然也在。她咬了一口饺子,说跟她们广东的虾饺是不一样的香。马美玲说下回做韭菜鸡蛋的,更香。饺子盘在茶几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躺在盘子中央。搁在三筐鸡蛋和一张借条上从负债开始的那个高泉村,谁也不会想到,在洛杉矶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公寓里,一盘饺子能聚起来自河南、广东和越南的三家人。
「等执照考试通过那天,我还来,给你带红酒。」何医生说。
「考个试有什么好庆祝的。」贾国良笑了笑。
「不是为了庆祝考试,是庆祝你终于可以合法地在这里给人看病了。」何医生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走,「到那个时候,今天所有莫名其妙被塞过来的障碍,就都不算数了。」
那天夜里,贾雯雯把这些都写进了她的笔记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去做点什么。受试者092的女儿会做记录和表格送过来,何医生会为了认证标准跑好几趟。她想为这段时间一直跟着父亲的一名义诊翻译。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最需要被翻译的到底是什么。
洛杉矶三月的早晨,一个意料之外的病例悄悄挂在社区公告栏上。
那是苏珊,莉莉的母亲在社区中心布告牌上贴了一张手写海报,海报上只写了时间地点,标题是「中国医生免费健康咨询日」,地点在社区中心的小活动室,末尾附了一句,现场有中文翻译和轻食茶点。
贾国良事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是头天晚上被贾雯雯告知有这么一个活动,而且已经报满了名额,一共二十个,两天就被约满了。这些人很多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中药、什么是经络,只是听附近几个邻居说这个中国医生治好了她们的偏头痛和痛经,就过来了。
贾国良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里面坐满的各色老人,有的走路要拄拐,有的是子女搀扶着来的。贾雯雯站在旁边,手里抱着父亲的针盒。
「就当是义诊吧。」她轻声对他说。
贾国良点了点头,坐到了桌子后面。
下午四点活动正式开始,总共看了十二个人。多数是关节疼痛、失眠、更年期综合征这类老年人多发的病。贾国良一一望闻问切,不懂英语的就由贾雯雯在旁边翻译。每看完一个病人,贾雯雯就在表格里记下诊断和处方。凡是需要针灸的,他就当场施针,手法跟在国内坐诊时一模一样。
四点半左右,一个六十多岁的墨西哥裔老人坐到了桌前。他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空腹血糖18。他说他的家庭医生要把二甲双胍加量,但胃受不了,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贾国良接过化验单,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老人的面色,颧骨处两块暗红,嘴唇干得起皮,舌苔薄黄,舌质偏红。伸手搭脉,右寸关的位置弦细而数。他问了几个问题:是不是总觉得口干,喝多少水都不解渴?是不是晚上要起来好几次上厕所?是不是最近瘦了?
老人听不懂中文,贾雯雯翻译过去。老人的女儿在旁边,不住地点头,用英语对贾雯雯说这些情况已经持续快两年了,最近半年瘦了将近十斤,她们一直以为是肠胃问题,做了两次肠镜都正常。
「这不是肠胃的问题。」贾国良把化验单还给老人,「在中医这叫消渴证。再往下走就是典型的上消,肺热津伤。肺为水之上源,肺热则津液不能输布,所以口干,所以喝多少水都不管用。津液不能上承于肺,也不能下归于肾。肾脏收纳不了足够的水分,就只能直接排出去,夜尿才会这么多。津血同源,津液一亏,血也亏,人不瘦才怪。」
贾雯雯把这段话翻译出来,老人的女儿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打断,把某个词记在手机上。她问了一个问题:中医对这个病能做什么?
「可以试试针灸方法。」贾国良取出针盒,「针刺不是替代你们现在的药,是配合治疗。我今天给他扎一组上消方穴,主要取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主穴取肺俞、心俞、太渊、少府。口干明显,加廉泉和承浆。」
贾雯雯把这些穴位名称按它们的经络归属和具体位置逐个翻译出来,老人的女儿一一记下,最后又问了一遍:这些针刺进去会不会让血糖突然降得太低。
「不会。针灸是在调整身体自身功能,不是外来加东西。它通过调节经气,慢慢恢复肺脾肾对水液代谢的协作,跟胰岛素直接降血糖不是一个机制。」
老人躺在活动室的简易治疗床上,看着细长的银针,紧张地攥着床单。贾国良没急着下针,先用拇指在他手腕上找到太渊穴的位置,轻轻按下去。
「酸不酸?」
「有一点。里面感觉有东西在胀。」
「那是气感。说明经气能通。针下去的时候,你不要紧张。针会顺着肌肉自己找进去,不是硬往里扎。」
第一针扎在太渊,老人手腕轻轻一颤,但没躲。然后是少府、廉泉、承浆,最后一针扎在背部肺俞穴,针尖刚碰到筋膜,老人忽然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挪开了。留针二十分钟,老人在床上安静地躺着,呼吸渐渐平稳,原本干裂的嘴唇慢慢有了血色。收针之后他从床上坐起来,舔了舔嘴唇。
「嘴里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干了。」
贾国良点了点头,让贾雯雯告诉老人的女儿,今天扎的只是第一次,如果觉得有效,可以来两周。从下周起,正式将这个病例按诊疗标准逐次补充记录,纳入扩展病例观察。
老人的女儿问该做什么饮食调整。贾国良想了想,说少吃辛辣的东西,不要喝酒,多吃山药、百合这类养肺阴的食物,每天煮一点麦冬水喝。
老人的女儿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
贾雯雯低头在表格里填入十二个病人的诊断记录。写完老人的那一段,她停下来,把「肺热津伤、上消」跟「水之上源、肺脾肾协作」的联系写成了一小段英文备注,打算整理扩展病例报告的时候放进去。
活动结束后,苏珊过来收拾桌椅。她抱着一摞折叠椅往储藏室走,笑得很得意。
「上次请你去我们家吃饭,你说你有自己带去的针。后来莉莉好了,阿米拉也好了,连安德森那么难搞的人也天天帮你们说话。我就在想,应该让更多人看到这些针。下一次社区中心问我能不能多办一次,我说可以。他们问能不能加一场专门讲怎么预防糖尿病的。」
贾雯雯想了想,说这个难度可能很大,照顾这种病的饮食跟西方的营养学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很多食物老外听都没听过。
苏珊说那就更要讲了,因为那些已经吃二甲双胍吃坏胃的人,每天都不知道下一顿该吃什么。
贾国良用毛巾擦着手走过来,贾雯雯在旁边用英文给他翻译了苏珊的原话。他听完,把手按在针盒上想了片刻,然后擡起头。
「她要来多少人?」贾雯雯用中文问了一遍。
苏珊说怎么也能找到五十个。
贾国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马美玲从花坛边站起来,手里握着一把刚掐下来的薄荷叶,闻起来满手都是凉的。
「讲就讲嘛,你连那个姓安教授都能讲得服气,怕什么五十个。」她说。
社区中心窗外,加州的阳光正沉下地平线。马美玲把薄荷放进水壶里泡了一壶凉茶,倒进纸杯里分给在场的人。她倒茶的动作跟老家院子里一模一样,只不过坐在对面椅子上的,一个是金发碧眼的GG总监,一个是墨西哥裔偏头痛患者的女儿,一个是广东来的中医诊所诊所女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