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质量管理(1/2)
第二天一早,王大叔带着儿子来了。
王大叔的儿子叫王新民,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他在县里一家农机公司做文员,平时帮合作社整理一些电子文档,算是村里少数几个能熟练操作办公软件的年轻人。王大叔昨天回家之后把贾国良父亲留下的那几页手稿摊在桌上,跟儿子说这是贾家老大夫写的蜜炙工艺笔记,比他爹口传的那些更系统,让他好好整理出来,用在非遗申报材料里。王新民连夜把手稿扫描了一遍,今天带着电脑过来,想当面请教贾国良几个术语的意思。
「贾医生,这个『火候以药片切缘泛黄为度』,具体是怎么判断的?手稿里画了一张铁锅和铲子的简图,标了蜜炙白芷起锅前药片边缘的颜色变化,但实物对照比看图更直观。」王新民把电脑放在茶几上,翻开一页扫描件,放大了手稿上那张铁锅和铲子的简图。
贾国良看了一眼,站起来,走进灶房。灶房角落里放着一口小铁锅,是马美玲平时炒菜用的,锅底有层薄薄的油光。他往锅里倒了几勺细沙,又从外面拿了一把铲子,回到茶几前。他把铁锅架在炉子上,用铲子翻动锅里的细沙,一边翻一边说:蜜炙的时候铁锅温度要保持稳定,不能忽高忽低,药片入锅之后要不停地翻炒,让每片药都能均匀受热。切片边缘开始由白转黄的那个瞬间,就是泼蜜的最佳时机,早了几秒蜜渗不进去,晚了几秒蜜就会焦。判断的方法不是看钟表,是看药片边缘那一圈颜色的变化速度。当颜色从微黄向金黄过渡的那零点几秒,铲子翻动的阻力会突然减小一点,那是水分收干了的信号,这时候就要起锅。
王新民把这段话逐句记录下来。他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顿。贾国良每说一句,他就敲一段,然后停下来,把屏幕转过去给贾国良看,问他意思对不对。贾国良说对,他就继续敲。窗外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通过纱窗照在茶几上,把电脑屏幕映得有点反光。王新民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把屏幕角度调到背光面,继续敲键盘。
「手稿里提到蜜炙温度控制在一个大致的区间内,我爸当年是用手感判断的,手背贴近锅沿感觉热气,不烫手就是欠火,烫得受不了就是过火,刚好是微烫但能忍受的程度大约就在那个温度范围内。」贾国良把炒热的细沙倒回盆里,「你们在技艺描述里要把这个手感转化成可量化的温度参数。你爹现在用铁锅手工颠片,每次泼蜜前也是靠这个手感判断温度。但以后带徒弟,光说『微烫但能忍受』不行,要告诉徒弟这个温度区间大概是多少度,可以用红外测温仪辅助校准。」
王新民把这些细节全部记进了技艺描述的草稿里。他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叫「蜜炙禹白芷非遗技艺标准化操作流程」,里面分了好几个章节:选料标准、润药时间、切片厚度、蜜炙温度、翻炒频率、起锅时机。每一章下面都列了详细的参数范围和操作要点。有些地方他还不确定,就用红字标出来,等回去之后再让爷爷逐条核对。他把刚才贾国良用细沙仿真蜜炙过程的那段口述单独整理成一页附录,准备放在技艺描述正文后面,作为非遗申报材料里「口传心授」部分的原始记录。
下午,钱主任带着两个年轻医生来了。
两个医生一男一女,男的姓李,女的姓刘,都是禹州市中医院针灸科的住院医师,刚从河南中医药大学毕业没几年。李医生在科里主要负责面瘫和中风后遗症的针灸治疗,刘医生偏重疼痛方向,最近正在收集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的病历,想写一篇关于围刺疗法的临床观察文章。他们在科里都听说过贾国良的名字,钱主任把示范病历集的打印稿复印了好几份放在科室阅览架上,说这是从美国加州传回来的针灸病历规范,谁有兴趣自己拿去看。李医生翻过几页,觉得里面那些围刺和灸法的图文记录跟自己平时写的病历不是一个路数,但一直没机会当面请教。刘医生则是在准备自己的综述材料时发现,国内关于围刺疗法的文献记录多数只写「取阿是穴围刺」,很少详细描述针间距、进针角度和针尖方向的规范,而贾医生的病历里把这些细节全都标注得很完整。
贾国良把他们请进堂屋,坐在茶几旁边。钱主任从包里掏出两份病历复印件,是李医生和刘医生最近各自接诊的两个病人。李医生的病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面瘫患者,针灸治疗了两个月,效果有,但不稳定,肌力评分时好时坏。刘医生的病人是一个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的老年患者,疼痛评分一直在五分到七分之间反复,用药和针灸的效果都不持久。
「你把病历给我看看。」贾国良先拿起李医生那份,从头翻到尾。病历上的症状描述写得很详细,左侧额纹消失,眼睑闭合不全,口角向右歪斜,鼓腮漏气。针灸取穴也标准,阳白、四白、颧髎、地仓、颊车、合谷,都是面瘫的常用穴位。但辨证栏只写了「风寒袭络」,没有脉象描述,没有舌苔记录,也没有写明是风寒袭络的哪个阶段,是急性期的风寒外袭,还是恢复期的气血不足,还是后遗症期的瘀血阻络。
「这个病人现在是面瘫两个多月了,还在用急性期的风寒袭络穴位,没有根据病程转归调整辨证。」贾国良把病历翻到最近一次复诊记录,「他现在的症状描述里提到左侧面部肌肉有轻微跳动,这是恢复期经络气机开始活动的表现,不是单纯的『风寒在表』。你给他扎合谷是对的,面瘫用合谷是经典取穴,但你现在应该加足三里补气,加太冲活血,不能继续只用祛风散寒的穴位。面瘫过了急性期,单靠最初的穴位组合不够,要随着肌力评分的动态变化及时调整后续的辨证思路。」
李医生把贾国良的话记在一个笔记本上,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已经写了不少字,有些是摘抄的病历要点,有些是他在科室阅览架上翻示范病历集时自己做的标注。贾国良又拿起刘医生那份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的病历。这份病历比李医生的写得更细致一些,疼痛评分每次都记录了,穴位选择也写得清楚,围刺加支沟、阳陵泉、太冲。但围刺的具体操作没有写,针间距多少,进针角度多大,针尖方向是朝向病灶中心还是外缘,艾灸的时间是多久,灸到什么程度起针。这些细节全部缺失,只剩一句「围刺后疼痛减轻」。
「围刺不是围着病灶随便扎。」贾国良把病历放在茶几上,「针间距要均匀,控制在两厘米左右,针尖斜向病灶中心,深度统一在皮下筋膜层,不能有深有浅。艾灸的时间一般控制在十五到二十分钟,灸到皮肤微微泛红,不能起泡。起针之后要记录疼痛评分的变化,同时也要记录触痛范围是否缩小。光写『疼痛减轻』不够,要把减轻的程度和范围都写清楚。」
刘医生听得入神,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示意图。她画的图是从贾医生示范病历里那幅手绘围刺简图出发,自己重新临摹了一遍进针点的排布逻辑和针尖方向。她画完之后问:如果病灶区域比较大,针间距是不是可以适当放宽。贾国良想了想,说病灶区域超过巴掌大的,针间距可以放宽到三厘米,但进针角度和深度要保持一致,不能有的深有的浅。他拿起刘医生的笔,在病历边缘画了一个简易的分区示意,告诉她围刺的内核逻辑是从外围把瘀滞区域的气血往中心疏导,针尖朝向病灶中心就是这个原理。从这个意义上讲,针间距放宽以后依然要保持针尖方向统一,否则围刺的合力效果就会被分散。
刘医生把这张简图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在图的旁边标注了父亲刚才说的几个关键参数。她擡头跟钱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钱主任轻轻点了下头,意思是这趟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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